“二牛,你听过?
‘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吗?”
陈二牛摇头。
他是老实庄稼人,不识字,可不懂这些。
“那是前朝元末时候的事了。”
周秀才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那时候蒙古人统治中原,百姓活不下去。有人在黄河边埋了个石人,石人只有一只眼。后来黄河决口,民工挖河,挖出了这石人。石人背上刻着字:‘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然后……天下就反了。”
陈二牛听得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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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有人故意埋的?”他问。
“是。”周秀才点头,“但重要的是,百姓信了。为什么信?因为活不下去了。现在咱们也一样——旗人抢粮,朝廷加赋,百姓饿死。这时候只要有人站出来,喊一声‘反了’,就会有人跟着。一个跟一个,十个跟百个,最后……就是天下皆反。”
他顿了顿,看着陈二牛:
“咱们现在做的,就是埋下那个‘石人’。壶关三百人反了,消息传出去,潞安府会有人跟着,平阳府会有人跟着,整个山西……整个天下,都会有人跟着。”
陈二牛胸口发热,伤口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咱们……是那个石人?”
“是。”周秀才郑重道,“咱们更是那只‘眼’,要看清楚这世道,要挑动这天下。”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
守夜的人提着刀在四周巡视,眼睛警惕地盯着这片土地——那好似吃人的黑暗,也不知藏着什么。
陈二牛睡不着,伤口疼,心里也乱。他想起爹娘——他们要是还活着,看见儿子成了反贼,会怎么想?会骂他不孝,还是会说“反得好”?
忽然,远处传来狼嚎。
接着是马蹄声,由远及近。
守夜的人敲响铜锣,声音刺破夜空:“敌袭!”
营地瞬间炸开。村民们慌乱地抓起武器,女人孩子往中间聚。黑虎提刀上马,吼道:
“别慌!拿好家伙,跟我迎敌!”
火光中,一队骑兵冲进营地,看装束是旗兵,有五六十人,应该是得知壶关出事,专门追来的。
“杀!”黑虎率先冲出去,鬼头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寒光。
村民们也跟着冲。这次他们不那么慌了,因为白天杀过旗兵,知道对方没那么可怕。
陈二牛想站起来,被赵氏按住:“你别动!伤口会裂!”
他眼睁睁看着战斗。黑虎很猛,一把鬼头刀舞得虎虎生风,连砍三个旗兵。村民们仗着人多,三五个围一个,锄头镰刀往死里招呼。
但旗兵毕竟是正规军,很快就稳住阵脚,开始反杀。不断有村民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陈二牛看到王老五被一个旗兵砍中肩膀,倒在地上。周秀才举着木棍冲上去,被旗兵一刀劈在腿上,鲜血喷涌……
他眼睛红了,不知哪来的力气,抓起身边的一把刀,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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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赵氏惊呼。
陈二牛没回头,踉踉跄跄地冲进战团。一个旗兵正举刀要砍倒在地上的村民,陈二牛从后面一刀捅过去。刀捅进腰,旗兵惨叫转身,陈二牛拔出刀,又捅。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那旗兵倒下,陈二牛才停手。他喘着粗气,伤口崩裂,血浸透绷带,顺着腿往下流。
“二牛!”黑虎看到他,大笑,
“好样的!是条汉子!”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旗兵死了二十多个,剩下的逃了。村民这边死了三十多人,伤五十多。打谷场上堆着尸体,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黑虎清点人数,脸色凝重。但他还是大声说,声音嘶哑却坚定:
“咱们赢了!鞑子被咱们打跑了!死的兄弟,咱们记着!伤了的,到泽州好好治!活着的,以后就是生死弟兄!”
村民们沉默地收拾战场,掩埋尸体。没有棺材,就用草席裹了,挖坑埋了。坟前插根木棍,棍上刻个名字——有的人连名字都不会写,就画个记号。
陈二牛被扶回板车,赵氏重新给他包扎。狗娃醒了,看着爹满身是血,吓哭了。
“爹……你别死……”
陈二牛摸摸儿子的头,手上还有血:“爹不死。爹还得……看着你长大,看你娶媳妇,抱孙子。”
天快亮时,队伍继续出发。
陈二牛躺在板车上,看着天空从墨黑变成深蓝,又泛起鱼肚白。
晨曦中,他看见队伍蜿蜒如龙,看见人们疲惫但坚定的背影。他们走过山路,跨过溪流,穿过枯树林。
他不禁在想,或许这条路,真的能走通。
或许有一天,他们也能打下一片天地,让媳妇孩子有饭吃,有衣穿,不用再怕旗兵来抢粮抓人。
或许有一天,他能带家人去江南,看看货郎说的那个不一样的世界——那里百姓有田种,孩子能读书,官老爷不抢粮。
板车吱呀呀地响,载着他,载着三百多颗不甘屈死的心,向着泽州,向着未知的前路,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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