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脆响,清越如裂冰。
帅印应声爆开,木屑纷飞,印底“枢密院勘合”四字尚存半边,另一半连同楚相玉亲笔朱砂批注“格杀勿论,即刻施行”,尽数迸作齑粉!
碎木簌簌落于韩忠战靴之前。
全场死寂。
唯有那支黑羽箭,深深楔入身后旗杆,尾羽犹在震颤,嗡鸣不绝,如一线绷至极限的琴弦,在五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铮铮作响。
韩忠僵立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托印的姿势,指节泛白,袖口微微颤抖。
他低头看着掌中残木,又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劈向坡顶——
陆寒已翻身下马。
灰褐短褐沾雪未融,腰间皮绳束得极紧,背上三支黑羽箭静垂如墨。
他步下缓坡,靴底碾过冻土,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咯吱声,一步,一步,踏在五百人的寂静之上。
他未看韩忠。
只从怀中取出一卷油纸,层层剥开,露出内里一封素笺。
纸色微黄,墨迹苍劲,右下角一枚朱砂印,赫然是雁门杨字——杨业亲笔。
陆寒抬手,将信平举齐眉。
风忽起,掀动纸角,露出一行未干的血点,正落在“万胜仓”三字旁,如一点将熄未熄的炭火。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风雪:
“韩将军,你认得这字。”
话音未落,西南峰顶,一道紫烟冲霄而起!
不是黑,不是灰,是灼灼如燃的紫——狼烟正色,天子密令之征!
烽火台上,谢卓颜白衣翻飞,霜刃剑尖垂落,一滴血正顺着寒锋滑下,在雪光中绽开一点刺目的红。
韩忠猛然转身,望向那抹紫烟,瞳孔骤然失焦。
陆寒却已上前一步,靴底踩碎半片冻硬的枯叶。
他掌中油纸微微一抖,纸角翻起,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小块焦黑布片——边缘蜷曲,绣着褪色的“陈桥驿”三字,背面,一抹暗褐血渍尚未全干。
他指尖一弹,布片飘落于韩忠脚前积雪之上。
风卷起一角,露出布片内衬里,用炭条匆匆写就的七个字:
“楚相玉烧我全村。”
雪,又开始落了。
很轻。
却比刀更沉。雪落得愈发细密了,无声无息,却压得人耳膜发紧。
陆寒未停步。
他踏进阵中,靴底碾过冻土与残雪,咯吱声如骨节错位,在五百柄寒枪的沉默里,竟似擂鼓初响。
韩忠仍僵立原地,掌中半截帅印木茬刺入皮肉,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滴在积雪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那不是怒,是溃散前最后一道堤坝的微颤。
陆寒目光扫过韩忠身后三列营兵:前排枪尖微抖,中排甲胄绷紧,后排已有士卒喉结滚动、手指不自觉按向刀柄。
他们不是铁,是被恐惧与犹疑反复淬炼过的生铁——只差一锤。
他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说书人掀开惊堂木那一瞬:“韩将军,您幼子韩琰,今年七岁,左耳后有朱砂痣,每逢阴雨便痒。去年冬,您托人从汴京捎回一匣松脂膏,说是‘治痒如神’。”
韩忠瞳孔骤缩。
陆寒唇角未动,语气却沉了三分:“可那膏盒夹层里,还藏着半片炭笔写的字条——‘陈桥驿粮册第三页,万胜仓调拨数,比实收少三成’。”
风卷起他额前一缕乱发,露出眉骨下一道旧疤,浅淡如墨痕。
那是无锡城破那夜,他亲手烧掉自己说书摊上最后一卷《雁门悲歌》时,被飞溅的火星烫的。
韩忠喉头一滚,想喝问,却只发出嘶哑气音。
陆寒已将油纸信卷缓缓收拢,指尖却顺势一翻,露出底下那块焦布——“楚相玉烧我全村”七字炭迹未干,而布角蜷曲处,赫然嵌着一枚半融的铜铃碎片,铃舌锈蚀,却刻着“陈桥驿巡检司·乙字哨”字样。
“这铃,是你派去西柳村查探火情的哨长所佩。”陆寒抬眼,直刺韩忠双目,“他没回来。但他的马,今晨卯时三刻,独自踏雪奔入万胜仓东厩——鞍鞯湿透,缰绳上缠着半截断箭尾羽……黑羽,镞尖包银。”
韩忠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就在此时,西南峰顶紫烟未散,东北角驿站飞檐忽起一阵扑棱声——追命自后院枯井跃出,玄色捕快服沾满泥霜,左手攥着一只灰鸽,右臂袖口撕裂,腕骨处一道新血痕正蜿蜒而下。
他足尖点瓦纵身掠来,落地时单膝微屈,鸽尸递至陆寒眼前。
鸽腿铜管已被撬开,内里素绢密信仅存半幅,墨迹被血渍洇开大半,唯末句清晰如刃:
“庚位三转,闸启子时。水漫演武场,禁卫尽溺。”
陆寒接过绢片,指腹抚过“庚位”二字,忽然一顿。
他猛地抬头,望向韩忠腰间佩刀——刀鞘末端,一道暗刻纹路蜿蜒如蛇,正是胡黑尸身靴筒夹层里那枚铜钱刮痕的拓本母纹!
他喉结微动,目光如钉,钉在韩忠骤然惨白的脸上。
胡黑,曾是陈桥驿铸器坊的监工。
万胜仓地下引水渠图,当年由他亲手绘于三十六张羊皮之上。
而胡黑临死前,曾用断指在冻土上划过三个歪斜的字:“北、枢、庚。”
陆寒缓缓合拢手掌,将那半幅密信裹进掌心。
雪落满肩,他垂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仿佛正把整座汴京的地下水脉,一寸寸,推演进脑海深处。
风忽止。
雪愈重。
他松开手,任那半幅绢片被风卷起,飘向韩忠脚边。
绢角翻飞,隐约可见背面一行极细朱砂小字,似被人以针尖补过:
“胡黑指路,庚位三转,闸在……”
字迹戛然而止。
风雪吞没了余下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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