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陈巧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扑上去想查看父亲的伤势,“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陈老爹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女儿的手。他看也没看地上那摊狼藉,只是用左手死死攥住受伤的右手腕,仿佛要捏碎骨头来对抗那钻心的灼痛。他抬起眼,那眼神里混杂着剧痛、愤怒,还有一丝……深沉的恐惧。那恐惧不是源于烫伤本身,而是源于眼前这突然变得陌生、做出难以理解之事的女儿,以及她弄出来的这滚烫的、能瞬间伤人皮肉的“邪水”。
“你……”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粗喘,死死盯着陈巧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山石般的冷硬,“到底在弄些什么……鬼东西?!” 那“鬼东西”三个字,重得像锤子砸在地上,也砸在陈巧儿的心上。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冰块,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只有陈老爹粗重的喘息声和瓦盆碎片在地上微微滚动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手背上那几个迅速肿胀、油亮的水泡,如同狰狞的眼睛,无声地控诉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陈巧儿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解释?说这是为了做肥皂?为了清洁?在父亲那混杂着剧痛、惊怒和深深恐惧的眼神面前,任何来自“前世”的词汇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荒谬可笑。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我…我去找烧手草!”她猛地回过神,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低矮的屋门。冰冷的山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丝毫吹不散心头的惊惶和冰冷的绝望。她记得山脚背阴潮湿的地方长着那种叶子宽大、边缘带刺的草药,村里人烫伤烧伤,都捣碎了敷它,凉丝丝的能止痛。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枯枝败叶间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父亲那双眼睛,那双带着恐惧和质询的眼睛,在她脑海里不断闪现、放大。恐惧什么?恐惧她吗?恐惧她这个占据了陈二身体的“鬼东西”?恐惧她弄出来的这“邪水”?这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她只是想洗个干净澡啊!只是想摆脱这令人作呕的污秽!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
她在潮湿的岩缝边找到了几丛烧手草,顾不得叶子边缘的尖刺会划破手指,胡乱地扯下几片宽大的叶子,又跌跌撞撞地往回跑。粗粝的岩石和裸露的树根几次绊得她差点摔倒,掌心被草叶边缘划破,渗出血珠,她也浑然不觉。
当她气喘吁吁、满身狼狈地冲回院门口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院子里,碎裂的瓦盆和那滩散发着怪味的混合物还摊在地上。父亲陈老爹背对着院门,坐在小木墩上。他没有理会地上的狼藉,也没有进屋。他低着头,佝偻着背,受伤的右手就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那手背红肿得更加厉害,几个水泡胀得发亮,边缘泛着吓人的深红色。他既没有用冷水冲,也没有试图找任何东西处理,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手。
他就那么沉默地坐着,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像。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肩膀,透露出他正承受着怎样的痛楚。那沉默,比刚才的怒吼更让陈巧儿感到窒息和恐慌。那是一种彻底的心寒,一种无法沟通的绝望,一种被至亲之人视作“异类”甚至“祸端”的冰冷隔离。
陈巧儿攥紧了手里冰凉的烧手草叶子,指甲深深掐进草茎里,绿色的汁液染脏了她的手指。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粗糙的砂纸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深沉的恐惧攫住了她。她呆呆地站在院门口,不敢上前一步,仿佛那里横亘着一条无形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陈二哥!陈二哥!在家不?” 粗嘎的嗓门带着明显的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是住在山腰的赵猎户。
陈老爹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了,肩膀猛地一颤。他极其迅速地、几乎是本能地将那只烫伤的右手藏进了破旧棉袄的袖筒里,用左手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强行挤出了一副惯常的、带着点木讷的平静表情。仿佛刚才那场剧痛、那场无声的风暴,从未发生过。
“在呢,老赵,啥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
赵猎户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脸上带着跑出来的红晕,眼神里满是焦灼:“不好了!村东头李员外家圈养的那几只准备过年用的肥羊,昨晚被祸害了!看蹄印和啃咬的痕迹,像是狼群下山了!叼走了两只,剩下的也惊得够呛!里正召集大家伙,带上家伙,赶紧进山搜!这畜生敢摸到村子边上来,胆子太大了!不除了它,谁家牲口都保不住!”
狼群下山?陈巧儿的心猛地一沉。这种大型掠食动物逼近人烟密集区的行为,往往意味着山里食物匮乏到了极点,或者狼群本身出现了难以控制的凶悍头狼。无论哪种,都预示着巨大的危险。她下意识地看向父亲,看向他那隐藏在袖筒里的、刚刚被自己亲手“制造”的滚烫碱水严重灼伤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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