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大地在经历了数十年的战火与动荡后,终于迎来了第一个还算安稳的秋天。曾经在后梁暴政下死气沉沉的州县,在汉国强硬而高效的“均田令”与“量天司”清丈之下,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生机。
大汉的京师依旧在江南的建康。但随着虎牢关一战后汉国占据中原,汉王刘澈便将大部分的政务与军事中枢,移至了西京洛阳。这座古老的帝都,如今成了新王朝擘画天下、经略北方的核心。
然而,此时的洛阳行在,枢密图房之内,气氛却不像这初秋的天气般晴朗,反而带着几分凝重与肃杀。
所有核心重臣悉数在列。丞相谢允,大将军张虔裕,骠骑将军刘金,以及总领国朝钱粮的大司农李嵩,都沉默的侍立在一旁。他们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份刚刚由静安司用最高等级的“飞鱼密奏”,自数千里之外的关中长武县,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军报。
军报不长,字迹却因书写者的激动而显得有些潦草,上面详细记述了发生在子午谷那场堪称神迹的伏击战。
——“安西长史赵致远,以工部、神机营之新法,于子午谷设伏。未损一兵一卒,尽歼来犯之晋将元行钦部精锐铁骑两千余。晋将元行钦已被生擒,遵长史令,已于昨日‘礼送出境’。”
这份军报,与一个月前周德威在黄土塬上全歼符存审五百先锋骑的捷报放在一起,分量重得让在场的每一位沙场宿将,都感到有些窒串。
晋王李存勖麾下的沙陀铁骑,是当世公认的精锐。他们纵横北方十数年,除了在朱温手上吃过几次亏,几乎未尝败绩。他们的凶悍、坚韧与马上战技,是所有中原军队的噩梦。
可现在,这支堪称神话的军队,在汉军面前,竟接连两次,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被打得全军覆没。一次是被土墙和强弩坑杀,一次,更是连汉军的面都没见到,就葬身在了山崩和洪水之中。
“王上!打吧!”
最先打破沉默的,依旧是性子最烈的骠骑将军刘金。他那张被战火熏黑的脸上满是亢奋,一拳砸在自己胸甲之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赵致远和周德威那俩小子,在西边把咱们的脸都挣足了!把晋军那帮眼高于顶的畜生,打成了丧家之犬!臣以为,此乃天赐良机!晋军新败,士气低落,我们正该趁此机会,尽起洛阳、汴梁之主力,由函谷关西进,直捣太原!让李存勖那小子知道,谁才是这中原真正的主人!”
“臣附议!”另一名新降的梁国猛将也立刻出列,“末将愿为先锋!”
然而,预想中满堂应和的景象并未出现。
大将军张虔裕眉头紧锁,看着舆图上那片崎岖的关中山地,久久不语。而丞相谢允,则更是将目光,投向了大司农李嵩案前那几卷厚厚的、写满了数字的账册。
刘澈没有说话,他只是平静地将赵致远随军报一同送来的另一件东西,轻轻推到了众人面前。
那是一枚从元行钦亲卫身上缴获的、通体由玄铁打造,镌刻着精美狼头纹路的马镫。马镫的造型与汉军制式的皮环马镫截然不同,它宽阔、坚固,足底还有一个小小的倒刺,可以牢牢的钩住骑兵的马靴。
“这是晋军的马镫。”刘澈的声音很平静,“诸位将军,你们都是识货的。谁能告诉孤,用这种马镫的骑兵,和用我们单边皮环的骑兵,在战场上对冲,结果会是什么?”
帐内瞬间一片死寂。
刘金看着那枚造型奇特的马镫,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凝重。他知道,这意味着沙陀骑兵在马上,能比他们的骑兵更稳,能解放出双手使用更长的兵器,能发挥出更恐怖的冲击力。
“周德威在军报中提及,”刘澈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缴获的晋军马槊,比我汉军的制式长枪,要长出整整两尺。在长武塬上,若非据垒而守,而是平原野战,我军一万步卒,挡不住敌军三千铁骑一个来回的冲锋。这,不是勇气的差距,是国力的差距。”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如炬。
“子午谷之胜,胜在算计,胜在器械,胜在我大汉的营造之术与军工之利。但这不是常态。我们的军队,我们的骑兵,在装备上,在战技上,与晋军,还有差距。这份差距,不是一两次伏击的胜利就能弥补的。”
刘澈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主战将领的头上。
“王上圣明,臣,亦有本奏。”一直沉默的大司农李嵩,终于抱着他那几卷能压死人的账册,颤巍巍的出列。
“去岁至今,我大汉虽收复中原七州之地,然经年战乱,户口流失,百废待兴。为安置流民,推行均田,开挖运河,国库钱粮之开销,已是往岁三倍有余。”李嵩翻开账册,声音有些干涩。
“以河南府为例,我量天司于此地清查出良田八百万亩,新纳流民七十余万。按王上《均田令》,授田、借贷耕牛种子、修缮房舍水利,每一户的花销,至少在二十贯以上。七十万流民,便是一千四百万贯。而整个河南府去岁一年的税赋,尽数加起来,尚不足五百万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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