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天宫内,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那片被安澜岚儿收敛回体内的金色神辉,在天宫穹顶之下留下了一道道还未完全消散的淡金色涟漪,像是被惊扰的湖水,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满天的金莲已经消散,可那股神圣不可侵犯的不朽气机却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道场中数百名异域天骄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的铁屑,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角落里正漫不经心啃着桃子的青衫男子身上。
那些目光中蕴含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惊疑——方才还高高在上的安澜帝女,竟然被这个男人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转身离去?有忌惮——一巴掌抽飞虚道境巅峰的蛟无冷,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更有几分不敢宣之于口的幸灾乐祸——胆敢当众点评安澜帝女的枪道,即便你说得再对,那也是当众拂了安澜族的面子。安澜岚儿一时语塞退走,不代表安澜族会就这么算了。他们等着看,等着看这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魔蒲族女婿”怎么收场。
石子腾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咬下最后一口桃肉,紫金色的果汁在齿间炸开,浓郁的金属性灵气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暖洋洋的,很是舒服。他把桃核随手丢在果盘边上,又从果盘里拿起一颗晶莹剔透的紫玉葡萄,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葡萄皮便自动裂开,露出里面如果冻般晶莹的果肉。
蒲灵坐在他身旁,修长白皙的手指替他剥着另一颗葡萄。她的动作优雅而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她的眼角余光却一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刚才石子腾当众点评安澜岚儿枪道时,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其实捏了一把汗。她太清楚安澜帝女在异域年轻一代中的地位了,那可是连许多帝族长老都要客客气气相待的存在。自家的便宜夫君当众说人家的枪是“娇贵的破枪”,这不亚于当众扇了安澜族一个响亮的耳光。
不过现在看来,这一关似乎暂时过去了。安澜岚儿居然没有当场发作,而是带着一脸复杂的神色退回了天宫最高层。这让蒲灵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的崇拜感又悄然攀升了一截。什么叫气场?这就叫气场。连安澜帝女在他面前都只能憋着。
然而,蒲灵那颗刚放下的心,很快又重新提了起来。
“魔蒲族,萧炎?”
一道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从天宫最高层的方向再次传来。那声音与方才安澜岚儿那种空灵神圣的语调略有不同——这一次,声音中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威严与质问,而是更加复杂的、混杂着审视、好奇、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愠怒的情绪。
伴随着这道声音,安澜岚儿重新从天宫最高层走了出来。
她没有再次铺开那漫天的金莲和神辉。这一次,她只是穿着那袭暗金色的贴身战衣,如同一杆笔直的长枪,一步一步地从虚空台阶上走下。她的每一步落下,脚下依旧会生出一朵金莲托住她的玉足,但那金莲不再是方才那般璀璨夺目、散发着压制全场的法则威压,而是收敛了许多,变得柔和而内敛。
她那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面容上,表情依旧是清冷的,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波澜。她的目光从走出最高层的那一刻起,便牢牢锁定在了石子腾身上,一刻都没有移开过。那目光如同一柄无形的标枪,死死地钉在石子腾脸上,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骼都看穿、看透。
“魔蒲族,萧炎。”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一种反复咀嚼、试图从中品出些什么来的意味。
石子腾没有抬头。他正在吃蒲灵递过来的那颗剥好的葡萄。葡萄入口即化,清甜的汁液在舌尖上绽放,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嗯,是我。”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嘴里还含着半颗没咽下去的葡萄。
安澜岚儿站在金莲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那双仿佛蕴含着两轮金色大日的璀璨眼眸中,光芒闪烁不定。她的双手负于身后,手指却在身后不自觉地微微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又因为克制而缓缓松开。
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人敢用那种语气对她说话。
“看似锐利无当,实则虚浮无根。”——这是他的话。
“太依赖你爹留给你的那份先天枪印。”——这也是他的话。
“你的枪意,华丽有余,杀性不足。欺负欺负臭鱼烂虾还行,遇到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同境无敌者,不用三招,他就能折了你这杆娇贵的破枪。”——这还是他的话。
每一个字,安澜岚儿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精准无比地扎在了她最在意、却又一直不愿面对的那个痛点上。
十年。她卡在斩我境巅峰已经整整十年了。这在异域年轻一代的核心圈子里,并不算是什么秘密。虽然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提这件事——毕竟她是安澜帝女,谁敢触她的霉头——但私底下,那些风言风语她并非没有耳闻。“安澜帝女后继乏力”、“先天枪印的潜力已经被榨干了”、“没有古祖的血脉加持她什么都不是”——这些话,像是一根根毒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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