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皮开始放绳。
机械尾缠住牵引绳,用尾尖的齿轮控制放绳速度。
动作很慢——精准度在百分之三十的条件下,每一次齿轮调节都需要反复确认。
但包皮没有出过一次错。
放绳速度保持在每秒五厘米——比人走路还慢,但这是钢索能承受的最稳定负重变化速度。
刘波被牵引绳拽着往对岸滑过去,身体悬在半空中,双腿无力地垂在钢索两侧。
碎骨屑随着钢索的微颤从他身上往下掉,落在深渊雾气里,没有声音。
刘波没有往下看,他一直在看对岸灯塔基座门缝里透出来的深绿色光。
那光在闪,一闪一闪,像某种信号,也像某种等待。
到了对岸,十方把刘波接住。
和尚的左臂兜住刘波的腰,右臂还是垂着不能动,但肩膀顶住了刘波的胸口当支撑点。
刘波安全落地,他的手腕上还缠着安全绳的死扣,十方没有给他解开——
其实吧、解不解开都一样,刘波暂时不需要用那只手了。
然后是李国华。
老谋士的晶化头痛在等待期间又发作了一次,比之前更剧烈——从针刺变成了电击般的感觉,从左眼眶一直延伸到后脑勺。
李国华整个人蜷缩在阿昆怀里抽搐了大概半分钟,等发作过去之后右眼视力从模糊变成了几乎全黑。
只剩一点光感。
“老李,还能走吗。”大头蹲在他面前,用手指在李国华手心里画了个问号——这是他们在隔离舱里约定的沟通方式。
李国华看不见,但能摸到。
“看不见,但能听。
你告诉我钢索在哪个方向,我自己摸过去。”李国华说,他的声音还是很稳定的,和判断裂缝宽度时一样稳定。
阿昆扶着李国华走到钢索前。
老谋士蹲下,用手摸到钢索,沿着索面摸到安全绳的扣环,自己把扣环卡在腰间的安全带上。
动作很慢——手指在冻硬的金属上摸了好几遍才确认扣环卡紧了——
但每一步都是他自己完成的。
“钢索在你正前方,方向正北。
对岸有十方接应。
滑降角度十五度,重力够用,不需要自己发力。
但你需要保持身体平衡——双臂张开,腿并拢。”大头说。
李国华照着大头说的做,他趴在安全绳上,双臂张开,双腿并拢,像被冻僵的鸟。
钢索沉了大概三厘米。
没有侧摆——老谋士的身体控制力比任何人都强。
看不见反而让他更专注于身体的重心感知。
李国华滑过去了。
速度不快,但很稳。
对岸十方用左臂把老谋士接住。
大头、阿昆、包皮依次过去。
大头的平板在过崖时没电了。
百分之八的电量刚好撑到他落地那一刻,屏幕一黑,彻底关机。
大头没有心疼——百分之八撑到了最后,已经值了。
阿昆的左腿在钢索上完全不能动,他用双手攀绳一寸一寸往前挪。
左腿拖在钢索下面,冻硬的膝盖在索面上刮出一道浅浅的划痕。
划痕不深——老钢索的表面锈层比冰刀还硬,阿昆的膝盖在上面刮不掉铁锈,只能刮掉自己裤腿上冻硬的布料。
包皮最后一个过,他从钢索上站起来之后,机械尾在身后晃了一下——
过崖过程中机械尾全程缠住辅助索当第三固定点,消耗了尾尖关节最后一点润滑剂。
现在尾尖完全锁死了,收不回来也伸不出去。
包皮用左手抓住机械尾最末一节,强行把它扳回到身侧。
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不是坏了,是冻住的润滑油被扳碎了。
尾尖又能动了,但精准度从百分之三十降到了大概百分之二十。
所有人都站在了灯塔基座外面。
裂缝对岸,冰崖边缘那块被十方拍碎的冰层还在往下掉碎屑。
深渊下的雾气还在翻涌,但幽绿眼睛已经闭上了。
它们依然没有醒来。
马权站在基座门口,门缝里的深绿色光标在他脸上打出斑驳的绿影,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不是犹豫,是给了所有人一个喘气的时间。
这个时间很短。
大概只有两分钟。
两分钟里,十方盘腿坐在地上,左肩的渗血终于停了——低温冻住了伤口表面,形成了一层血冰。
刘波靠在基座墙上,碎骨屑还在往下掉,但他用手接住了最大的一片骨甲碎片,塞进衣兜里。
李国华坐在他旁边,右眼对着灯塔的方向——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从门缝里渗出来的那点微弱的暖意。
火舞拄着短刀单腿站着,呼吸慢慢从急促恢复到平稳。
阿昆用铁管支撑着左腿,把裤腿上被钢索刮掉的破布扯下来,缠在膝关节上当临时护膝。
包皮蹲在最外围,机械尾在身后慢慢做空再校准——伸展,收缩,再伸展,再收缩。
每一次动作都比上一次顺滑一点,但离“好用”还差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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