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城比李言记忆中破了很多。
城墙还在,但墙头长满了草,草是枯的,黄灿灿的一排,像老人的头发。城门开着,门口没有人守。以前这里站着两个猎魔司的人,穿蓝袍,挂令牌,腰杆笔直。现在什么都没了。门洞像一张张开的嘴,黑洞洞的,能吞掉进去的一切。
两个人走进城门,街道上空荡荡的,两边的店铺关了大半,门板装得整整齐齐,上面落满了灰。有些门板上钉着木条,打了个大大的叉,意思是别进来,里面没人。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秦岚的腿开始抖了。从废墟走到天枢城,走了两个多时辰,中间没歇。她的命星在天上暗得几乎看不见了,身体在透支。李言看了一眼她的脸,她的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汗是凉的。右半边脸的黑色淤血又扩散了一些,从脖子蔓延到了锁骨。
“找个地方歇一下。”李言说。
秦岚点了下头。
李言顺着街道往前走,走了几十步,看到一家客栈。门开着,门口没有灯笼,门槛上坐着一个老头,穿着一件灰不灰白不白的褂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他抬起头,看了李言一眼,又看了秦岚一眼,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扇扇子。
“住店?”老头问。
“住。”
“钱呢?”
李言从储物袋里摸出几颗星核,放在手心里。星核很小,比黄豆大不了多少,蓝光很弱。老头看了一眼,伸手拿了一颗,放在嘴里咬了一下,咯嘣一声,像咬碎了一颗冰糖。他嚼了两下,咽了。
“真的。上楼吧,左手第二间。”
李言扶着秦岚上了楼。楼梯很窄,木板嘎吱嘎吱响,每踩一步都像有人在叹气。左手第二间,门没锁,推门进去,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一床被子,被子是灰色的,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还有一半。
秦岚坐到床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星星从她肩膀上爬下来,盘在她膝盖上,头缩在身体里,不动了。它也累了。
李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天枢城的变化太大了。上次来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卖东西的吆喝声从街头传到街尾。现在像一座死城,偶尔有一个人从街角走过,低着头,脚步很快,像在躲什么。
他下楼去找那个老头。
老头还坐在门槛上,蒲扇还在扇。李言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城里怎么空了?”
老头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扇。
“人都跑了。”
“往哪跑?”
“能跑的都跑了。不能跑的留在这里等死。”
“等什么死?”
老头没回答。他从门槛下面摸出一个烟斗,塞上烟丝,用火折子点着,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很浓,在空中慢慢散开。
“你是猎魔司的人?”老头问。
“不是。”
“那你腰上怎么挂着未央刀?”
李言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刀。银白色的刀身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很安静。他没有回答。
老头吸了一口烟,又吐出来。
“三个月前,猎魔司总司出事了。司长死了,长老会散了,下面的人跑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人,要么被抓了,要么被杀了。天枢城以前是猎魔司的地盘,现在不是了。现在这里归天魔管。”
“天魔?”李言的眉头皱了一下。
“对,天魔。不是那种小魔,是那种会说话会走路会杀人的大魔。它们从猎魔司总司的地牢里跑出来的,一窝蜂地涌出来,占了整座城。城里的人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要么死了,要么变成了天魔的口粮。”
老头说着,用烟斗敲了敲门槛,把烟灰磕掉。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你怎么没跑?”李言问。
“跑不动了。”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腿。他的右腿裤管空荡荡的,从膝盖往下什么都没有。“腿被天魔咬掉了一只,跑不了。它们没吃我,可能嫌我太老了,肉太柴。”
李言看着他的断腿,裤管用一根绳子扎着,打了个死结。绳子的颜色跟裤子一样,灰不溜秋的。
“你认识韩烈吗?”
老头的手又停了。这一次停得比上次久,蒲扇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韩烈是猎魔司天阙城的负责人。他来过天枢城,我见过他几次。”老头把蒲扇放下,用两只手撑着门槛,换了个姿势。“他死了。”
李言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怎么死的?”
“被天魔咬死的。三个月前,猎魔司总司出事的那天晚上,韩烈带人来天枢城救人。他冲进了地牢,把一群被抓的猎魔司修士救了出来,自己没出来。他被困在地牢最深处,被一群天魔围住了。等别人再回去找他的时候,只找到了他的一只眼睛。”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小小的,圆圆的,黑里透红。也是一颗干瘪的眼球。跟那个赶马车的老人给他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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