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夏末的几场急雨过后,太行山深处的天空终于彻底放晴。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晒干了泥泞,蒸腾起草木和泥土混合的蓬勃气息。蝉鸣在恢复了生机的林间鼓噪,仿佛要将雨季积攒的精力全部释放。
位于“龙脊”基地东南方向约三十里、一处被重兵保护的隐蔽山谷,栖凤坪,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与喜庆。
山谷入口处,用松枝和红布扎起的简易牌楼下,锣鼓喧天。由根据地文工团、驻地部队、附近村民组成的欢迎队伍排出老长。
当李星辰亲自率领的接应队伍,护卫着历经艰险、终于抵达的“文脉西迁”主力缓缓走入山谷时,欢呼声、掌声、鞭炮声瞬间将山谷淹没。
“文脉西迁”队伍主要包括十一位饱经风霜却目光坚定的学者、五名携带大量书籍手稿的助手,以及那支神秘的、由苏婉清率领的七人小队。
“欢迎!欢迎同志们!”
“欢迎教授们!欢迎回家!”
“李司令!英雄!”
人群沸腾了。孩子们举着野花,战士们挺直腰板敬礼,老乡们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劫后余生的学者们看着这热烈而质朴的欢迎场面,许多人瞬间热泪盈眶,连声说着“回家了,终于回家了”。
慕容博老先生,那位清瘦矍铄的前清御医后人,在孙女的搀扶下,对迎上来的根据地领导深深作揖,声音哽咽:“老朽飘零半生,今日得见光明,得遇明主,死而无憾矣!”
李星辰站在欢迎队伍的最前方,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风尘仆仆,但身姿挺拔如松。他微笑着与每一位学者、技术人员握手,说着“辛苦了”、“欢迎”。
他的目光沉稳,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周晓柔站在他侧后方不远处,左臂仍吊着绷带,但气色好了很多,脸上带着浅浅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目光不时落在李星辰身上,又迅速移开,耳根微微泛红。
然而,当李星辰的目光转向那位最后下马、正被凌雨辰引导着走来的女子时,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
她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剪裁合体、料子考究但样式简洁的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的薄呢短外套,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露出一段白皙优雅的颈项。
她的容貌并非绝顶艳丽,但五官搭配得极其舒服,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明亮,仿佛蕴藏着智慧的光,顾盼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与距离感。
她步履从容,姿态优雅,即使在这样粗犷的山野和热情的群众包围中,也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风度,与周围环境既融合,又隐隐区隔。
“星辰,好久不见。”苏婉清走到李星辰面前,主动伸出手,声音清越,带着类似吴语的软糯口音,但普通话非常标准。她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
“大家一路辛苦。欢迎来到根据地。”李星辰与她轻轻一握,触手微凉。他注意到她身后那两名洋人技术员,以及另外四名看似普通、但眼神锐利、行动间透着干练的随从。
他们携带的行李不多,但有几个密封严实的金属箱,显得颇为沉重。
“比起将军和将士们在前线浴血,我们这点奔波算不得辛苦。”苏婉清微微一笑,目光坦诚地迎上李星辰的审视,“听闻将军不久前刚刚铲除‘千面狐’,为根据地拔除一大毒瘤,婉清佩服。
此次冒昧前来,是听说此处乃真正抗日、且有志于建设之地,特带来一些微薄之物,或许能略尽绵力。”
她的谈吐得体,不卑不亢,既表达了敬意,也点明了自己的“价值”。李星辰心中念头微转,面上不动声色:“苏女士过誉了。你们能来,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这里条件简陋,还请多包涵。凌雨辰同志会安排好各位的住处。晚些时候,我们再详谈。”
“有劳李将军费心。”苏婉清颔首致意,在凌雨辰的引领下,随着人流走向山谷内临时清理出的、相对较好的几间石屋。她的身影在人群中依然醒目。
欢迎仪式在热烈的气氛中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才在组织者的安排下逐渐散去。学者和技术人员被分别引往住处安顿,苏婉清一行也被妥善安置。
栖凤坪暂时恢复了秩序,但空气中那种混合着希望、振奋和一丝躁动的气息,久久不散。
当天下午,栖凤坪临时指挥部,一处较大的石屋。
欢庆的余韵尚未完全消退,但屋内几张桌子拼成的会议桌前,气氛已经变得凝重起来。
李星辰、陈远(伤势好转,已可坐起)、周晓柔、根据地负责经济和后勤的几位干部,以及刚刚从“龙脊”基地赶来的后勤部长,一位姓王的、面容愁苦、戴着深度眼镜的老革命,众人正围坐在一起。
王部长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账簿和一堆报表,他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声音里充满了焦虑和无力感:
“司令,政委,各位同志,欢迎仪式很成功,人心是振奋的。可是……咱们家底子,快被掏空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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