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疆的土地下,那道裂隙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扩大,并非断裂的痛楚,而是一种温和的、缓慢的舒展,仿佛沉睡的巨人终于开始伸展筋骨,为即将到来的黎明蓄力。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斜斜地打在旧宗门的废墟之上,将那口巨大的沙锅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
莫归尘,这位一丝不苟的轮值守梦协调使,手持一块尚未刻字的厚实木牌,步履匆匆地来到广场中央。
他昨夜反复思量,觉得既然“共眠区”已然形成,便该有正式的挂牌仪式,以昭示新秩序的建立。
他怀揣着《安眠宪约》的草稿,踌躇满志,正欲寻一处残柱将木牌钉上。
“不必忙活。”
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裴元朗,这位昨日还躺在沙锅里呼呼大睡的前大长老,此刻已从沙锅中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沙尘,神色间带着一丝往日不曾有的松弛,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已经熔铸成形的律心印碎片——它不再是四分五裂的残骸,而是一柄小巧精致、巴掌大小的铜锤。
锤身古朴,隐隐透出青铜器皿特有的年代感,锤头则保留着律心印碎片拼接后的粗糙纹路,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石花。
莫归尘疑惑地看向他,裴元朗却没理会,径直走到那块无字木牌前,目光落在木牌光滑的表面,声音低沉却坚定:“规矩若要立,得亲手钉。”他将铜锤在手中掂了掂,似有所指地补充道,“昨夜老夫梦见林歇那小子,把‘真人’二字钉进了一口大锅的锅底,结果你猜怎么着?那锅裂了,裂得七零八落,粥汤撒了一地。”他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还在回味那个荒诞的梦境,随即摇头道,“强加之名,必毁其本。此番挂牌,意义非凡,不可儿戏。”
闻言,一旁的柳如镜微微一笑,她从发髻上取下那根素雅的木簪。
木簪质地温润,簪头雕刻着一朵沉睡的莲花。
她走到莫归尘身前,接过木牌,纤细的手指轻抚过木牌的背面,簪尖轻柔地在上面划过。
没有刻字的力度,更没有书写的笔锋,只是在木牌背面留下了三道若有似无的弧线。
那弧线流畅而圆润,既非文字,也非图案,却似乎蕴含着某种生命的韵律。
“这是我昨夜引导百姓梦息时,所感受到的呼吸波形。”柳如镜轻声解释道,她的眼神平静而温柔,仿佛能穿透木牌,看到世间万象在梦境中的律动。
忘忧婆婆缓缓走上前,手中那盏万年不熄的守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她慈祥地看着木牌上的弧线,微微一笑,然后将灯盏倾斜,一滴金黄的灯油精准地滴落在弧线之上。
奇迹发生了,那滴灯油并未滑落,反而像是拥有生命一般,沿着柳如镜划出的弧线缓缓流动,如同墨迹在宣纸上晕开。
随着晨风轻拂,油迹竟微不可察地颤动起来,最终在木牌正面显现出三行草书大字——“随便躺”。
字迹潇洒恣意,墨色温润如粥痕,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慵懒与舒适。
“咕噜噜……”
就在众人凝视着这奇妙的字迹时,沙锅中央传来一声满足的响动。
小黄,那只贪睡的灵兽幼崽,在温暖的沙粒中翻了个身,毛茸茸的尾巴无意识地向上扫过。
它的尾巴尖正好擦过一根刑堂断柱的表面。
“哗啦——”
一股微弱的金雾瞬间从断柱上弥漫开来,将昨夜剥落的那些“肃梦令”的碎屑包裹其中。
那些碎屑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在金雾的裹挟下,轻盈地飘向半空中悬浮的木牌,最终精准地嵌入了“躺”字的最后一笔——那一横笔的末端,金色的碎屑凝结成一点,宛如一粒小小的卧蚕,为整个字平添了几分憨态可掬的睡意。
围观的村民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景象。
裴元朗却抚须低笑,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连石头都学会偷懒了,这世道,果真变了。”
莫归尘见状,心头百感交集。
他将手中的无字木牌递给裴元朗,示意他来完成这最后的仪式。
然而,裴元朗却摇了摇头,并未接过木牌,反而将手中的律心印铜锤塞给了路过的一位老妪。
这位老妪弓着背,满脸皱纹,正颤巍巍地捡拾着散落在地上的柴火。
“老婆子,这第一钉,你来!”裴元朗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妪吓了一跳,浑浊的眼睛惊恐地看向这柄在她看来沉甸甸的铜锤。
但裴元朗的目光坚定,她只好颤巍巍地接过,举起铜锤,对着木牌最上方小心翼翼地敲下了第一钉。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奇迹再次发生,随着第一钉的落下,整个广场上的地砖缝隙中,竟齐齐钻出一朵朵金色的花朵。
这些金花并非普通植物,它们的花茎柔软而坚韧,像是有灵性一般,迅速缠绕上老妪那握着锤柄的枯瘦手臂,不仅没有束缚,反而源源不断地向她输送着一股轻柔而温暖的力量,助她稳稳地将钉子钉入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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