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后,归梦宗的宁静再次被一种始料未及的热潮打破。
莫归尘站在归梦潭畔,面色凝重地看着眼前越堆越高的咸菜叶山,以及山脚下那些五花八门、令人啼笑皆非的新“供品”,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起初只是咸菜叶,但很快,这场发端于“咸菜叶公开课”的民间谢礼,便朝着一个诡异的方向野蛮生长。
九州万民对于那位“锅里开课”的歇真人的感激,朴素、真挚,也充满了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他们自发地在各地的“午睡角”,也就是如今的守梦协理站,掀起了一场浩大的“谢锅祭”。
兰陵渡口的船工们,献上了一串串用细麻绳穿着的、据说是他们“晒干的呼噜声”的青苔石,说这能让真人的梦更安稳;越州米市的脚夫们,用米袋子里的碎米,拼凑出了一幅幅巨大的锅形画像,画像旁还用朱砂写着“一锅在手,好梦我有”;更有甚者,北境的牧民们竟送来了一块巨大的风干肉,上面用烙铁烫着“祝锅爷胃口常开”的字样。
这些混杂着酱香、汗味与淳朴信念的供品,通过新生的梦境网络,其“心意”竟也化为点点流光,汇入归梦宗,让那座咸菜山的气息变得愈发复杂。
“胡闹!简直是胡闹!”莫归尘忧心忡忡,“这与当年失控的‘守锅祭’有何区别?狂热的崇拜只会催生新的神,然后是新的失控!真人呢?他必须出面制止这一切!”
他焦急地冲向那座小楼,几个纵跃便上了屋顶。
然而,昔日林歇盘坐的瓦片上,此刻却空空如也,连那口核桃大小的微型锅也不见了踪影。
屋顶干净得仿佛被水洗过,唯有一片蛛网的中心,悬着一滴晶莹剔 ??的晨露,在熹微的晨光中折射出奇异的光彩。
莫归尘下意识地凑近了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小小的露珠之中,竟清晰地映出了一个懒洋洋的背影,正头也不回地朝远方走去。
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仿佛从露珠深处传来,直接在他心底响起:
“锅不在,别找。”
莫归尘一怔,那滴露水便“啪”的一声碎裂,蒸发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颓然地站在屋顶,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这位新晋的救世主,竟连被感谢都要躲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三声沉闷如心跳的巨响,从山门方向传来,响彻整个归梦宗。
咚!咚!咚!
所有人都惊愕地望去,只见那根由前大长老裴元朗残魂所化的静桩,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坚逾金铁的桩身上,竟从内部裂开了无数道细密的纹路。
但裂纹中渗出的,并非污浊的怨气,而是一股股清冽甘甜的泉水。
这泉水仿佛蕴含着某种洗涤天地的力量,落地后自动汇成一股清溪,不急不缓,绕过广场,最终精准地流淌到了石傀子所化的新碑之下,被碑座全然吸收。
“嗡——”
石碑光华大盛,碑面上那行“锅眠三日,梦自流”的字迹,在清泉的浸润下,竟开始如水波般荡漾、重组。
片刻之后,光芒敛去,碑文已然焕然一新。
“梦权非授,自证即得”八个大字依旧高悬其上,但其下的小字,却从“锅亦可眠”悄然变成了——“锅亦可忘”。
而在整篇碑文的末尾,又添上了一行宛如天成、却带着几分萧索禅意的小字:“谢梦者,不如谢枕畔风。”
山道上,一直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忘忧婆婆,提着守灯,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他连被感谢的痕迹,都要亲手抹去。”
莫归尘怔怔地看着那行新碑文,心中剧震。
他明白了,林歇不是在逃避,而是在用这种最彻底的方式,斩断个人崇拜的根源。
与其感谢那个遥不可及的“锅”,不如去感谢让你安然入睡的枕边清风,感谢身边每一个平凡的守护。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眼下那股汇聚九州、愈演愈烈的“谢锅”念力洪流又该如何处置?
这股力量若无处宣泄,足以冲垮刚刚建立的守梦网络!
“叽!”
一声清越的鸣叫打断了莫归尘的思绪。
小黄不知何时已从林歇的袖中脱离,此刻它圆滚滚的身体划出一道金色弧线,一跃登上了归梦宗山门的最高处。
它站在檐角的神兽雕像头顶,迎着朝阳,显得神气十足。
下一刻,它额间那枚淡金色的锅形印记骤然大亮,射出一道柔和却不容置疑的金光。
金光在高天之上轰然散开,瞬间化作九十九道光束,精准地连接上了九州九十九地所有守梦协理的工牌!
它没有念诵林歇教过的任何一句口诀,也没有模仿任何复杂的法术。
它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打了一个悠长、绵软、带着奶香的——呼噜。
“呼噜噜……”
随着这声呼噜,无尽的金色雾气自它小小的身体中弥漫开来,飘向九州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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