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脖子像是被人拧过一圈再装回去的，酸得我龇了一下牙。我伸手揉了揉后颈，慢慢坐直身体，转头看了一眼床上。
李乘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侧躺着，脸埋在被子里，呼吸平稳得像只吃饱了的猫。
我没有叫醒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苗寨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空气湿润而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深绿浅绿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像一幅刚被水洗过的画。
楼下的空地上，李蓝倾正蹲在一个小泥炉旁边，拿长勺搅着一锅正在翻滚的粥，白气袅袅升起，混着米香和肉香飘散开来。
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搅了搅锅里的粥：“醒了？粥还得一会儿才好。”
我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端起她放在桌边的一杯温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入口微涩，但回甘绵长，带着一股山里才有的草木清气。
我握着杯子，偏头看向远处的山影，随口说了一句：“这里风景真好，空气也舒服，住在这里应该很养人。”
李蓝倾笑了一声，把锅盖合上：“那你多住几天呗。”
“我倒是想，”我转过头来笑着看她，“要是哪天不修炼了，可能真会找个这样的地方住下来，一辈子也不错。”
“那可别，”李蓝倾也笑了，“你要是住下了，寨子里的年轻小伙子怕是要天天在门口转悠。”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二楼传来一阵木板被踩响的动静。
我抬起头，正好看到李乘风从房间里走出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脚丫子光着踩在木地板上，身上还穿着那件睡觉时没换的里衣，半眯着眼睛一脸困意地往楼下看。
他第一眼先看到我还坐在石凳上端着茶，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光着脚吧嗒吧嗒跑回自己房间去换衣服，李蓝倾的声音从楼下追了上去：“又不穿鞋！”
楼上传来一句含混不清的嘟囔，紧接着是一阵手忙脚乱的翻找声。
没过多久，他又从房间里出来了，这次穿着那件淡青色的棉布衣袍，头发也已经利落地束了起来，怀里抱着小满，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了楼。
他在我旁边坐下，把小满放在膝盖上，低头摸了摸它的耳朵，侧头问我：“什么时候走？”
“等会儿。”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摸猫。这时候李斩云也下了楼，在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下，接过李蓝倾递来的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李乘风像是找到了听众，开始跟李斩云讲起这一路上的见闻，说古幽城的城墙有多高、街上有多少层楼高的铺子、城里的人来来往往比镇上的集市还要热闹。
他说到城里饭馆的红烧灵鱼时还比划了一下，李斩云端着茶杯听着，偶尔“嗯”一声，没有打断他。
我坐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落雨戒里还有他前几天拉着我买的那包桂花糕，伸手摸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李乘风低头一看，眼睛亮了一下，打开纸包递到李斩云面前：“大哥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李斩云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李乘风脸上那副献宝一样的神情，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还行，挺甜的。”
“什么叫还行，明明很好吃！”李乘风自己也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囤食的松鼠。
马肖和张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晃了出来，一看到李乘风就凑了过来。
马肖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咧嘴笑了一下：“哟，二当家回来了？这身衣服不错，跟换了个人似的。”
张良在旁边点头附和：“确实，气色好多了，不像之前那个一天到晚在寨子里晃悠的闲人了。”
李乘风耳朵红了一下，没有搭理他们，低头继续啃桂花糕。
粥终于熬好了。
李蓝倾端上桌，一人一碗白粥，配着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粉，骨头汤底，粉条滑嫩，上面铺着一层肉沫和小青菜，淋了辣椒油，红绿相间，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接过来吃了一口，粉条劲道，汤鲜味足，辣椒油不多不少刚好提味。
一顿饭吃完，我放下碗筷，站起身来。该走了。
李斩云送我到石门，李乘风跟在他身边，怀里还抱着小满。走到石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转身朝他们挥了挥手，召出昭栩剑纵身而起，剑身载着我升入空中，朝归途的方向飞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李乘风还站在原地，仰着头望着我离开的方向，那件淡青色的衣袍在风里轻轻摆动。
我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去，加速飞远了。
槐安镇的石门前，李乘风还站着。
他仰头看着那道淡蓝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进了远方的云层里，彻底看不见了。
他垂下目光，眼尾耷拉下来，嘴角也撇着，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整张脸都蔫了下去。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满，猫正窝在他臂弯里舔爪子，尾巴尖轻轻摆着，无忧无虑的样子。
他站了很久，久到李斩云在旁边叹了口气，终于开口：“她走之前给了我一枚玉佩。”
李乘风抬起头，眼睛动了动：“什么玉佩？”
李斩云从怀里摸出那枚刻着“瑶”字的玉佩，递到他面前：“说是不限次数，槐安镇遇到什么事，把灵力输进去她就能过来。”
李乘风伸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拇指在那道“瑶”字的笔画上来回摩挲了好几下，然后嘴角慢慢地、一点点地弯了起来。
他看着那枚玉佩，声音低低的，却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她说……不限次数？”
李斩云没有回答，但他看到自家弟弟脸上的表情从刚才那副蔫蔫的样子，重新亮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一样。
李乘风把玉佩妥帖地放进了怀里，抬起头望着远处已经看不到人影的天边，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要让林一瑶回来看一看很多他还没来得及带她去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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