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东海已半月有余。
秦怀谷只凭一双布鞋,沿着海岸线向西,过闽州,入岭南,一路随性漫游。
饿了便寻路边食摊,渴了掬一捧山泉,入夜或借宿农家,或于破庙静坐调息。
道袍渐染风尘,面容却愈发温润澄澈,仿佛东海的波澜壮阔、人情厚谊,都已沉淀为眼底一抹深邃的宁静。
这一日,不知不觉间已踏入云南境内。
地势陡然险峻起来。
两侧青山如屏,夹着一道蜿蜒官道。
关口石壁上“青云关”三个大字风蚀斑驳,却依旧透着一股边塞雄关的凛然之气。
此处已是云南与南楚交界,商旅往来本应络绎不绝,此刻却透着一股异样的肃杀。
关隘守军明显增多了。
披甲执锐的士卒神情紧绷,查验路引格外仔细。
过关的商队少了往日的喧哗,多是匆匆而过,车马载着的也不再只是茶叶丝绸,隐约可见包扎严实的箭矢箱笼。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硝石与铁锈味。
秦怀谷微微蹙眉。
边关气氛紧张,他早有预料,南楚与大梁摩擦日久,东海墨淄侯态度转变后,南楚失去一大潜在盟友,难免有动作。
只是眼前这剑拔弩张的态势,似乎已不仅仅是摩擦。
递上路引,守关军校打量他几眼。
青衫道袍,风尘仆仆,包袱简单,面容温雅,不似细作,便挥手放行。
踏入关内,是一处依山临江而建的小镇。
镇子不大,主街两旁店铺林立,本该是热闹的边贸集散地,此刻却行人稀疏。
不少店铺早早打烊,门板紧闭。
偶有行人匆匆而过,神色间都带着几分惶然。
秦怀谷信步走着,目光扫过街角张贴的告示。
最新一张盖着穆王府大印,墨迹尚新,言南楚水师越境袭扰,边民当提高警惕,发现可疑即刻上报云云。
“水师……”秦怀谷心中一动。
云南多山,水网虽不及江南稠密,却有澜沧江、怒江等大河奔流。
南楚水师冠绝诸国,若以战船沿江而上,的确能对穆王府防线造成极大威胁。
穆家铁骑野战无双,可面对江河之上的楼船箭阵,怕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天色渐晚,他寻了家临江的客栈。
客栈名“望江楼”,三层木楼,位置颇佳,推窗可见下方滔滔江水。
只是此刻生意冷清,大堂里只零星坐着两三桌客人,俱是沉默饮酒,气氛沉闷。
掌柜的是个精瘦中年,见有客来,忙堆起笑容迎上:“道长住店?上房还空着几间,临江景致最好。”
“一间上房,再备些清淡饭食送到房中。”秦怀谷递过碎银。
“好嘞!”掌柜接过银子,一边引他上楼,一边叹气道。
“道长莫怪冷清,实在是……南边不太平,商队都不敢走了。
听说南楚的战船已到了下游三十里的江面,这仗啊,怕是要打起来了。”
秦怀谷颔首不语,随掌柜上了三楼。
房间确如所言,窗户推开,暮色中江水奔流之声扑面而来。
远处江面昏沉,隐约可见几点灯火,似渔火,又似巡逻的战船。
简单用了些饭菜,秦怀谷静坐调息片刻,心念微动,起身下楼,想在大堂要壶清茶,顺便听听市井消息。
刚踏下楼梯,目光随意扫过大堂角落,身形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角落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青衣人。
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作中年文士打扮,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正凝神细看,手边一盏粗茶早已凉透。
看似寻常,但秦怀谷何等眼力?
文士坐姿看似放松,实则肩背微微绷着,是一种随时可暴起发难的姿态。
握杯的手指关节处有厚茧,是常年握剑或持弩留下的痕迹。
更关键的是,易容之术虽精妙,面部肌肉走向、眼神流转间的细微习惯,却让秦怀谷瞬间想起一个人——
江左盟,聂铎。
秦怀谷化名郭靖的时候,自然与江左盟众人打过照面。
聂铎作为梅长苏麾下得力干将,随自己平定江左,其身形气度、举止细节,秦怀谷怎会忘却。
他怎会在此?还易了容?
秦怀谷面上不动声色,自顾自在大堂另一侧寻了张桌子坐下,要了壶普洱,慢慢斟饮,余光却将聂铎周遭尽收眼底。
聂铎显然身负要务,舆图看得极专注,不时以指蘸水在桌上勾画,眉头紧锁。
偶尔抬头望向窗外江面,眼神锐利如鹰。
客栈掌柜提着铜壶过来添水,压低声音对秦怀谷道:
“那位客官也住了两日了,整日对着地图看,问起江上事,问得极细。
看样子……不是寻常行商,倒像是……”掌柜欲言又止,摇摇头,“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秦怀谷微笑:“掌柜的谨慎是对的。”
他啜了口茶,心中已有了计较。
聂铎在此,必是受梅长苏所派,暗中调查南楚军情,伺机协助穆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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