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的悲怆余韵尚未在金陵城上空完全散去,武英殿内,另一种更务实、更锐利的气息已经开始弥漫。香炉里燃着清心宁神的苏合香,却压不住新墨与纸张特有的、带着勃勃生机的味道。窗棂推开半扇,深秋清冽的风灌进来,卷动了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卷宗,也吹散了连轴运转带来的些许窒闷。
萧景琰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墨青色常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头除了笔墨纸砚,还摆着几份刚刚用印、墨迹尤新的诏令草本。他眉宇间的疲惫尚未褪尽,眼底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炽烈的、属于开创新局面的专注与冷肃。登基大典的吉日定在一月之后,礼部和钦天监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但在那之前,他需要给这个刚刚经历巨震、亟待清扫污浊、重焕生机的朝廷,打下第一根坚实的桩基。
沈追和蔡荃分坐两侧下首,同样衣袍整肃,面色沉凝。两人面前也摊开着各自的文书,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许多朱笔小字。经过赤焰案复审的锤炼,这两位原本就属实干派的中坚臣子,气质愈发沉练,目光也愈发锐利通透。
“悬镜司的卷宗档案,昨日已由东宫亲兵会同刑部、大理寺,全部封存完毕。”蔡荃的声音带着刑部官员特有的干脆利落,“除了已随夏江罪证公示的部分,其余涉及朝廷官员、乃至宗室隐私的密档,共计一千三百四十二卷,已按殿下吩咐,单独封存于刑部特设密库,三层铁锁,钥匙分由臣、柳相及新任靖安司指挥使掌管,非三人同时在场,不得开启。”
萧景琰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上一份名为《裁撤悬镜司暨设立靖安司条陈》的文书。“夏江经营二十年,盘根错节,树大根深。悬镜司之名,已与构陷、阴私、酷刑无法分割。此等机构,留之无益,徒增祸患。必须连根拔起,彻底废弃。”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悬镜司不仅是夏江的个人工具,更代表着一种畸形的、凌驾于正常司法体系之上的恐怖监察权力。这种权力不受制约,必然滋生腐败与罪恶。赤焰案就是最血淋淋的例证。
沈追接口道:“殿下明鉴。然则,监察百官、刺探情报,尤其是涉及敌国动向、国内重大弊案,确为国之必需。悬镜司之弊,在于权柄过重,缺乏制衡,行事不依律法,动辄以‘御赐特权’为名,行构陷迫害之实。故而,裁撤之后,需立新规,以代旧弊。”
“这便是靖安司的由来。”萧景琰拿起那份条陈,“机构要设,权柄要给,但规矩,必须立在前面。而且,这规矩要硬,要刻在铁板上,谁碰,谁死。”
他抬眼看向殿门方向:“宣蒙挚,言豫津。”
片刻,蒙挚与言豫前一后踏入殿中。蒙挚已换回禁军统领的常服,身姿依旧魁梧挺拔,只是脸上少了些武将的粗豪,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与凝重。言豫津则是一贯的月白长衫,步履从容,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
“参见殿下。”
“免礼。”萧景琰将手中条陈推向案前,“关于裁撤悬镜司,新设靖安司一事,细则已初步拟定。蒙卿,这靖安司指挥使之职,孤属意于你。”
蒙挚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讶、激动,随即化为沉肃。他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臣……臣一介武夫,统领禁军、护卫宫禁尚可,这监察百官、侦缉情报……恐非所长,有负殿下重托!”
“孤看中的,正是你这一腔忠直,不擅阴谋。”萧景琰起身,走到他面前,虚扶一把,“蒙卿,悬镜司之祸,首在人心之诡,手段之阴。靖安司不需要第二个夏江。它需要一把剑,一把刚直不阿、只听律法号令、绝不向私欲弯曲的剑。你或许不擅那些曲折心思,但你能保证,执此剑者,心正,剑直。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靖安司新立,首任指挥使,不仅要有能力,更要有足以让朝野信服的清白与忠诚,能让所有人看到,这个新衙门,与旧的悬镜司,从根子上就是两回事。蒙卿,你是跟随父皇多年的老臣,更是孤可以性命相托之人。此任,非你莫属。”
蒙挚眼眶微热,胸中热血激荡。他不再推辞,重重叩首:“臣蒙挚,领旨!必以此身,护持靖安司铁律,若有违逆,天地共诛!”
“好。”萧景琰点头,目光转向言豫津,带着一丝深意,“至于副使人选,需得一位心思缜密、精通律例文书、且能严格自律、监察内部之人。此人不仅要为靖安司打造规矩,更要确保规矩被遵守。豫津,你向孤举荐的‘虚行之’先生,可堪此任?”
言豫津脸上的笑意深了些,仿佛早料到此问,他从容拱手:“回殿下,虚行之……已然在此。”
此言一出,沈追和蔡荃都略显诧异地看向言豫津,又看向萧景琰,只见太子殿下神色平静,显然知情。蒙挚也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
言豫津站直身体,整了整衣袖,那惯有的风流倜傥之态悄然收敛,眉宇间竟透出一种罕见的端凝与清肃。他声音也沉缓下来,少了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沉稳笃定:“殿下,沈大人,蔡大人,蒙大统领。所谓‘虚行之’,实乃豫津为行走江湖、处理江左盟及各方隐秘事务时所用之别号。多年来,以此身份经办文书、梳理情报、订立规章、核查账目,于律例条文、档案管理、内部监察等繁琐细务,确有些许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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