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的冬天,来得比别处更早一些。
这里曾是前朝某位醉心园林的亲王别业,依山傍水,景致清幽。大梁立国后几经修缮,成了皇室避暑消闲的所在,却从未真正成为某位帝王的常住之宫。如今,它迎来了最尊贵也最落寞的住客——禅位后的太上皇,萧选。
移居西苑的仪仗简单得近乎潦草,没有卤簿鼓吹,没有百官相送,只有一队沉默的东宫亲兵护卫着几辆不起眼的马车,在某个寒露未消的清晨,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居住数十载的宫城,驶过尚在沉睡的金陵街道,驶入西苑那两扇新漆过却仍透出古旧气息的朱红侧门。
静妃随驾同行。她谢绝了萧景琰另拨宫人内侍的好意,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女和一名信得过的老太监,连同梁帝身边仅存的高湛,组成了这西苑“静养”生活的全部服侍班底。萧景琰明白她的心意,未再多言,只调拨了一队精干可靠的靖安司外围人员驻守西苑外围,名义上是护卫太上皇安全,实则断绝内外非必要的交通,将这片山水园林,变成了一座风景绝佳、与世隔绝的孤岛。
苑内的生活,像一池被抽干了活水的潭,迅速沉寂下去。
梁帝起初几日是清醒的,甚至可以说是过分清醒。他拒绝乘坐软轿,执意要自己走遍西苑的主要殿阁园林。枯瘦的手拄着先帝赐下的蟠龙杖,脚步虚浮,在高湛的搀扶下,沿着覆满落叶的石径慢慢行走。目光一一掠过那些飞檐斗拱、奇石古木,眼神复杂难言。这里有他少年时随父皇来避暑的记忆,也有登基后偶尔来散心的片段,更多的,则是全然陌生。这里没有养心殿令人窒息的药味,没有武英殿堆积如山的奏章,没有太极殿百官朝拜的山呼万岁,也没有了……无处不在、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明黄色彩。
宫殿内的帐幔被褥换成了更柔和的秋香色、石青色。案几上不再摆着玉玺奏章,而是静妃布置的盆景、插瓶、几卷闲书。窗明几净,炭火温暖,空气里弥漫着静妃亲自调制的、安神宁心的淡淡药香。一切都舒适、宁静、妥帖。
可梁帝却在这种宁静里,日渐萎靡。
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多数时候,他只是半躺在铺着厚厚锦褥的临窗暖榻上,盖着柔软的裘毯,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凋零的园林景色。那曾经锐利如鹰、威严如狱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灰翳,像是蒙尘的琉璃,映不出什么神采。他吃得很少,睡得极浅,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惊醒,茫然四顾,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静妃几乎寸步不离。她亲自照料他的饮食起居,药膳汤水都细细尝过温度,喂食时极有耐心,一勺一勺,像对待一个懵懂的孩子。她为他念书,声音轻柔舒缓,多是些山水游记、前朝逸事,偶尔也念些佛经。梁帝有时会听,听着听着便昏沉睡去;有时会突然打断,问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
“静妃,”某一日午后,窗外飘起了今冬第一场细雪,梁帝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告诉朕……朕是不是……错了?”
静妃正为他揉按着枯瘦冰冷的手,闻言动作微微一滞。她抬起眼,看向梁帝。老人浑浊的眼中,此刻竟有片刻罕见的清明,那清明里,盛满了难以言喻的困惑、痛苦,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孩童般的求证意味。
静妃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沉默片刻,放下他的手,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声音依旧是那般柔和,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陛下,往事已矣,莫要再多思多虑。如今陛下龙体要紧,好生将养才是。”
“往事已矣……”梁帝喃喃重复着,眼神又渐渐涣散开去,望向窗外纷扬的雪花,“可他们……林燮……景禹……他们回不来了……是朕……是朕……”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潮。
“陛下!”静妃连忙扶住他,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声音放得更柔,“陛下,林帅和祁王殿下若在天有灵,见到如今沉冤得雪,忠魂得慰,见到新朝气象,百姓安乐,必是欣慰的。陛下如今安心静养,便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了。”
她的话像温暖的泉水,慢慢浇熄了梁帝心头那点骤然燃起的痛苦火焰。他疲惫地靠回引枕,闭上眼睛,眼角却缓缓渗出一滴浑浊的泪,没入深深的皱纹里。“欣慰……他们……会欣慰吗?”声音几不可闻。
更多的时候,梁帝是糊涂的。
他会突然抓住静妃的手,瞪着眼睛,急促地问:“谢玉的军报呢?梅岭那边怎么样了?林燮可有异动?”仿佛时光倒流回元佑四年那个惊心动魄的夏天。
有时,他会对着空荡荡的殿角自言自语,语气时而严厉,时而懊悔:“景禹,你为何不听朕的话?为何要与那些武将来往过密?朕是皇帝,是你的父亲!朕……朕只是怕啊……”
最常出现的名字,是“林燮”和“景禹”。这两个名字仿佛刻在了他灵魂最深处,在神志不清时反复咀嚼,带着悔,带着恨,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复杂到了极点的情感。他会喃喃诉说当年和林燮并肩作战、意气风发的往事,转而又咬牙切齿痛斥其拥兵自重;他会回忆起萧景禹幼时聪慧可爱的模样,下一秒又面容扭曲地质问其为何要结党营私、威胁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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