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岁暮天寒。
金陵城却在破晓前就彻底醒了过来。不是被鸡鸣犬吠唤醒,而是被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要破土而出的磅礴力量所激荡。从子时开始,五城兵马司的兵卒便挨家挨户点亮了主要街道两旁早已备好的所有灯笼。不是喜庆的红绸宫灯,而是庄严肃穆的明黄绢灯,灯上无一例外,皆以朱砂绘着代表新朝的“昭”字纹样。灯河沿着朱雀大道、承天门街、太极宫前广场……次第蜿蜒亮起,将这座尚未迎来晨光的古老都城,映照得宛如一条蛰伏苏醒的璀璨巨龙。
宫城内外的寂静,更是一种绷紧到极致的肃穆。所有当值的禁军、内侍、宫女,皆换上了崭新统一的服饰,甲胄擦得锃亮,衣袍不见半丝褶皱,人人屏息凝神,眼神锐利中透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打扫庭除的细微声响,搬运礼器的沉稳脚步,检查仪仗的低语……所有声音都被放大,又迅速被更广大的寂静吸收。
寅时三刻,武英殿东暖阁。
烛火通明,亮如白昼。萧景琰已沐浴更衣完毕,正由礼部派来的老赞礼官和几名内廷尚服局资深女官,进行登基前最后、也是最繁复的着装程序。他赤足站在厚厚的羊毛毡垫上,双臂平展,身形挺拔如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沉静得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又似有暗流在潭底汹涌奔腾。
首先被捧上的,是素白的中单,取“本色质朴”之意。丝帛柔滑冰凉,贴在肌肤上。接着是玄衣纁裳——上衣玄黑,象征天;下裳朱红,象征地。玄衣之上,以金线、彩丝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每一纹都代表着帝王对天地万物的责任与期许。丝线细密,图案繁复庄严,在灯火下流淌着沉静而威严的光泽。衣料厚重,层层叠加,压在肩头,如同将整个江山社稷的重量一并背负。
然后是蔽膝、大带、玉佩组绶……每一样都需严格按照古礼程序穿戴,不容丝毫差错。老赞礼官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念着悠长的祝词,内侍宫女们动作轻巧迅捷,配合默契。
萧景琰如同一个精致的傀儡,任由摆布。他的思绪却早已飞远。飞到了七年前血火交织的梅岭,飞到了兄长祁王饮下鸩酒时可能望向皇宫的最后一眼,飞到了林殊(梅长苏)拖着病体在苏宅呕心沥血的日日夜夜,飞到了太极殿上父皇喷出的那口刺目鲜血,飞到了南郊祭坛前那一片沉默的黑金灵位和漫天垂落的雨丝……
“加冕——”
老赞礼官拉长的声调将他拉回现实。
两名内侍极其小心地捧上一顶冕冠。并非梁帝日常所戴的十二旒天子冕,而是更为古老隆重、仅在登基、祭天等最重大典礼时使用的“大裘冕”。冠板前圆后方,象征天圆地方,以玄表纁里,前后各垂十二旒玉藻,每旒贯五彩玉珠十二颗,共用玉珠二百八十八颗,行走时轻微碰撞,其声清越庄重。旒珠长度经过精心计算,恰好遮挡帝王部分视线,寓意“视而不见,充耳不闻”,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时刻自省。
冕冠加顶的瞬间,萧景琰感到脖颈微微一沉。那不是简单的重量,是传承,是责任,是七万赤焰忠魂未竟的期盼,是天下苍生沉甸甸的托付,也是他自己选择并必须走下去的、注定孤独而艰难的道路。
最后,是舄(鞋)。赤舄,三层底,饰以金钩。
全部装束停当,萧景琰缓缓转过身。
暖阁内所有侍立之人,包括见惯风浪的老赞礼官,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随即齐齐躬身,不敢直视。
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华美庄严;大裘冕旒珠轻垂,掩映着下方那张年轻、冷峻、如同刀削斧凿般坚毅的面容。曾经属于“靖王”的沙场锐气,被这身象征至高权力的礼服包裹、淬炼,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内敛、却也更令人不敢逼视的帝王威仪。他站在那里,无需言语,便已是山河之主,日月所照。
辰时初,景阳钟响。
这一次,不是九响,而是代表天地至极之数的八十一响。钟声雄浑沉厚,一声接着一声,不急不缓,如同历史的车轮碾过时间的脊背,从皇城最高处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震荡着金陵的每一条街巷,每一片屋瓦,也敲在每一个翘首以盼的臣民心头。
钟声里,庞大的仪仗自宫城正门承天门缓缓而出。
前列是三百六十名金甲金盔、手持金瓜斧钺的殿前司虎贲卫,步伐铿锵,踏地有声,扬起细微的尘土。随后是各色旗帜、伞盖、宫扇、旌节的庞大队伍,明黄、玄黑、赤红、月白……各种代表不同意义与方位的颜色交织成一片流动的海洋。礼乐高奏,编钟玉磬,琴瑟笙箫,奏的是传承数百年的《承天颂》,曲调恢弘庄严,直入云霄。
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肃立在承天门外直至太极宫前广场的御道两侧。沈追、蔡荃、柳澄、言阙、纪王……所有熟悉的面孔,皆着最隆重的朝服或礼服,神情肃穆,目光追随着仪仗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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