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
刚进十月,北风就像刀子一样,没日没夜地刮过金陵城头,卷着从西北荒漠裹挟来的细碎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难得见到日头,铅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要砸下来。初雪比往年早了半月,却不是温柔的絮片,而是夹杂着冰粒的硬雪籽,簌簌地打在苏宅庭院枯败的荷叶上、光秃的枝桠上,发出细密而坚硬的声响。
苏宅深处的暖阁,门窗紧闭,帘帷低垂,炭火烧得比往年任何时候都旺,几个巨大的紫铜鎏金熏笼里,银骨炭无声地燃着,散发出灼人的热气,却依然驱不散那股从榻上那人身上透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梅长苏,或者说林殊,已卧榻近月。
病情是在秋末一次突如其来的寒潮后急剧恶化的。起初只是比往年更频繁、更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整夜无法安枕,痰中带出的血丝越来越多,颜色越来越深。晏大夫用尽了药箱里所有温补祛邪、止咳平喘的方子,甚至冒险加重了几味虎狼之药的剂量,却如同泥牛入海,丝毫遏制不住那汹涌的病势。
高热开始不退,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如置火炉。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多数时间都陷在昏沉痛苦的梦魇里,喃喃着含糊不清的呓语,有时是“父亲”、“景禹”,有时是“梅岭”、“同袍”,有时只是无意义的痛苦呻吟。那张本就苍白的脸,迅速凹陷下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薄得透明,下面淡青的血管和骨头的轮廓清晰可见。手腕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晏大夫搭脉时,指尖感受到的跳动微弱而紊乱,时有时无,像风中残烛最后一点摇曳的火苗。
蔺晨从琅琊阁日夜兼程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他素来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笑容,眉头紧锁得能夹死苍蝇。他把完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再仔细检查了舌苔、指甲,沉默了很久,久到守在旁边的霓凰、蒙挚、言豫津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冰续草。”蔺晨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只有冰续草,或许还能争一线生机。否则……”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否则,这个冬天,可能就是林殊的最后一个冬天。
“冰续草?”霓凰急问,“哪里有?我们立刻去找!”
蔺晨摇头:“此物只存在于传说,生于极寒绝险之地,百年难遇一株。琅琊阁的记载里,也只提到过三个可能的地点:北燕雪原深处的‘鬼见愁’冰谷,南楚苗疆十万大山中的‘寒螭潭’,还有东海之外、传闻有仙人遗迹的‘冰火岛’。每个地方都凶险异常,且未必真有。就算有,找到、采回、再赶回金陵……”他看了一眼榻上气息奄奄的人,“时间,恐怕来不及。”
“来不及也要试!”蒙挚低吼,眼睛通红,“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少帅……分头去找!老子去北燕!”
“我去苗疆。”卫峥立刻道,他是赤焰旧部,对南境地形相对熟悉。
“东海交给我。”聂锋声音嘶哑,但语气斩钉截铁。
甄平沉声道:“我随卫峥去苗疆,多个人多份照应。”
言豫津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开口:“蔺晨,除了冰续草,还需要什么?你一次说完。”
蔺晨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冰续草是主药,但药性霸道酷烈至极,需以特殊针灸之术引导,化入奇经八脉,重塑生机。这针灸之术,需耗费极大内力,且要持续至少六个时辰,不能有丝毫中断差错。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施展此术,会剧烈损耗施术者自身精血本源,相当于以命换命。古籍记载,曾有十名内力深厚之人联手,以‘十方回天阵’共同施为,分担反噬,方成功一例。即便如此,那十人事后也武功尽废,折损寿元。”
暖阁内一片死寂。以命换命?十人联手分担反噬?
“我来。”霓凰毫不犹豫,“我的内力……”
“你不行。”蔺晨打断她,“此术要求施术者内力属性需中正平和,且需精通医理,能随时感应并调整病人体内气机变化。郡主内力刚猛,沙场杀伐之气过重,于病人有害无益。”
“那谁能行?”蒙挚急道。
蔺晨的目光,缓缓转向言豫津。
言豫津迎着他的目光,嘴角那抹惯有的浅笑早已消失,眼中一片沉静清明:“我的‘嫁衣神功’,如何?”
蔺晨瞳孔微微一缩:“嫁衣神功……练成后内力生生不息,醇厚绵长,且最擅导引转化,确是上上之选。但典籍记载,以此功施‘冰续针’,需将神功练至‘涅盘’之境,能将自身内力与气血完美转化,且要有绝大毅力,承受经脉逆转、气血倒冲之苦,其凶险……不亚于冰续草药力本身。稍有差池,施术者轻则武功尽废,重则当场殒命。而且,即便成功,施术者也……”
“也会武功尽失,寿元大损,对吗?”言豫津接口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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