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的余音还在金陵城的梁柱间袅绕未散,三日后的第一个大朝会,便在新落成的昭雪殿举行。殿名取自新年号,取代了旧日象征至高权力却也见证过无数阴谋倾轧的太极殿,成为新朝议政的核心。
时辰尚早,殿外汉白玉广场上已按品级肃立着文武百官。深冬的寒风掠过殿前宽阔的丹墀,卷起官员们崭新朝服的下摆和绶带,寒意刺骨,却无人瑟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亢奋与隐隐期待的神情。改元换代的激动尚未平复,所有人都清楚,今日朝会,新帝将首次正式封赏功臣,划定新朝权力格局的初步疆界。
昭雪殿内,暖气氤氲。巨大的蟠龙铜炉炭火正旺,驱散了严冬的寒意。御座高踞于九级玉阶之上,铺设明黄锦褥,背靠雕琢着日月山河的紫檀屏风。萧景琰已换下祭天时的繁复大裘冕,改戴日常的十二旒天子冠,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常朝服,端坐于御座之中。冕旒玉珠垂落,半掩着年轻帝王沉静如渊的面容。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分列两班的臣子,在几个熟悉的身影上稍作停留。
静妃(如今已是静贵太妃)未被允许参与前朝议政,此刻应在后宫。蒙挚位列武官班首,一身崭新的镇国公爵服穿在这魁梧汉子身上略显紧绷,他竭力挺直腰板,目不斜视,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内心的激荡。沈追、蔡荃居于文官前列,面色沉稳,眼底却有光。言阙穿着超一品国公服制,立在文官最前,须发如雪,神情端凝,仿佛一株历经风霜的古松。言豫津站在父亲身后稍侧,依旧是一身惹眼的月白锦袍,在这庄重场合显得格格不入,他却浑不在意,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浅笑,目光偶尔飘向殿顶繁复的藻井。
钟鼓鸣响,百官依礼跪拜,山呼万岁。声浪在空旷高耸的殿宇内回荡,比三日前更多了几分实在的敬畏与臣服。
礼毕,内侍总管高湛(已随梁帝移居西苑,今日特来主持大典仪节)上前一步,展开手中金线绣龙的诏书卷轴,用他那略显苍老却依旧清晰尖细的嗓音,开始宣读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恩赏诏书。
“朕绍承大统,夙夜兢业。赤焰昭雪,新朝肇基,实赖文武弼辅,忠良效命。有功必赏,国之常典。兹依功勋,特加封赏,以酬勋劳,以励来兹——”
诏书开篇定调,殿内落针可闻,只有高湛的声音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镇国公、靖安司指挥使蒙挚听封——”
蒙挚猛地一震,大步出列,撩袍跪倒,甲胄铿锵。
“尔蒙挚,宿卫禁中,忠勤夙着。赤焰案发,心志不移;靖难之际,护卫有功。掌靖安司,立纲陈纪,刚正不阿。特晋封尔为‘镇国公’,世袭罔替,加赐丹书铁券,仍领靖安司指挥使,总掌监察缉事。望尔克慎克勤,永固邦基。”
镇国公!世袭罔替!丹书铁券!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国公已是人臣极爵,何况是带“镇”字的头等国公,更兼世袭与免死铁券!新帝对蒙挚的信任与倚重,可见一斑。这不仅是酬功,更是将靖安司这把新铸的利剑,彻底交托于这位绝对忠诚的武将之手。
蒙挚虎目含泪,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却洪亮:“臣蒙挚,叩谢天恩!必以死效忠,肝脑涂地,护我大梁,卫我陛下!”额头触地,砰砰作响。
“云南穆府霓凰郡主听封——”
一身郡主朝服的霓凰出列,跪倒。她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圈微红尚未完全消退,但脊背挺直如枪,带着南境女儿特有的飒爽与坚韧。
“尔霓凰,镇守南疆,威服诸部;忠勇果毅,不让须眉。先帝在时,即有殊功;新朝初立,赤胆可鉴。特加封尔为‘镇南王’,仍镇云南,节制南境诸军,开府建牙,仪同亲王。赐玉册金印,许世镇南疆,非谋逆不夺。”
镇南王!女王爷!仪同亲王!
朝堂之上,波澜再起。大梁自立国以来,虽有女子获封郡主、国夫人,但以女子封王,掌实权藩镇,这是破天荒头一遭!然而想到霓凰在云南的威望与功绩,想到她与赤焰林氏、与新帝的渊源,此举又似乎在情理之中。这既是酬谢霓凰多年戍边之功、在赤焰案中的坚定立场,更是新帝向天下、向南境表明的绝对信任与倚重,也是对“女子不如男”陈规的一次无声打破。
霓凰身躯微颤,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再睁开时,目光清澈坚定:“臣霓凰,领旨谢恩!必恪尽职守,永镇南陲,不负陛下信重,不负家国厚望!”
“户部尚书沈追、刑部尚书蔡荃听封——”
沈追与蔡荃一同出列跪倒。
“尔沈追,干练通达,掌度支而国用不乏;尔蔡荃,刚正廉明,执刑宪而冤狱得清。赤焰重审,竭心尽力;新政推行,厥功至伟。特晋沈追为太子少保,仍领户部尚书;晋蔡荃为太子少保,仍领刑部尚书。各赐紫金鱼袋,赏黄金千两,田庄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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