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宅暖阁内的炭火,又持续燃了三日三夜,才渐渐撤去大半,只留一二维持着宜人的温暖。空气中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新雪初霁后的清冽气息,那是冰续草残余的寒性与嫁衣神功涅盘转化后遗留的生机,交融沉淀的味道。
林殊(如今或许更该称他林殊,而非梅长苏)在腊月二十四清晨醒来后,精神竟一日好似一日。虽然依旧虚弱,下榻行走需人搀扶,说话久了便气短咳嗽,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是七年来未曾有过的清澈与安稳。霓凰、蒙挚等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围绕在他身边,喜极而泣者有之,默然垂泪者有之,气氛从濒死的绝望,转为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小心翼翼的呵护。
而与这份生机勃勃相对的,是暖阁另一角,那张临时安置的软榻上,陷入深度昏睡的人。
言豫津自那日清晨力竭倒下后,便再未真正清醒。晏大夫和蔺晨轮流守着他,施针、灌药、推宫过血,手段用尽,也只能勉强维持住那缕微弱如游丝的脉搏。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无血色,呼吸轻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一尊精致却易碎的琉璃人偶,随时可能彻底归于寂灭。
蔺晨探过无数次脉,眉头越锁越紧。“嫁衣神功,涅盘之境,是以自身本源气血为薪柴,点燃涅盘之火,强行为他人重塑生机经脉。他点燃了那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灰烬……都几乎没剩下。”他声音沙哑,“经脉寸寸断裂,丹田气海枯竭如荒漠,更严重的是,神魂之力损耗过剧……能吊住这口气,已是万幸。”
“没有……办法了吗?”霓凰声音发颤,看着软榻上那张熟悉却无比陌生的安静容颜。
蔺晨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寻常医道、武功,对他已无用。外力灌输,只会加速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经脉彻底崩毁。除非……他能从内部,自己生出一丝‘火种’。”
“自己生出火种?”蒙挚不解。
“人体自有大药,潜藏于气血骨髓、神魂深处。只是常人难以触及,更遑论激发。”蔺晨目光投向窗外雪后初晴的天空,“这需要一种完全不同的路子,不是‘练’,不是‘补’,而是‘修’,是‘养’,是遵循天地生发之理,引动自身最深处的潜能,如春芽破土,如滴水穿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的光芒:“我琅琊阁藏书虽丰,于武道医术涉猎极广,但大多仍是‘有为’之法。或许……只有真正上合天道、下应人身,讲究‘无为而无不为’的至高法门,才有一线可能。”
此刻的言豫津,意识并非完全黑暗。他仿佛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温暖却虚无的混沌之中。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时间,只有一些破碎的光影和声音偶尔掠过:蔺晨凝重的低语,晏大夫叹息,霓凰压抑的抽泣,还有林殊醒来时,那一声干涩却清晰的询问……
他知道自己还“在”,却像一缕无根的幽魂,找不到归依的躯壳。那种空荡荡的、无处着力的虚弱感,比任何剧痛都更令人恐惧。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这缕残魂彻底吹散。
就在这种浑噩与虚弱即将吞噬最后一点清明时,一点微光,忽然在混沌深处亮起。
那不是外界的光,而是来自他意识最深处,某个被尘封、或者说,被他自身庞大芜杂的记忆与知识海洋所淹没的角落。
一点清静无为的微光。
光芒中,浮现出清晰的印记:武当山,紫霄宫,松风明月。一个道袍飘逸、面容清癯的中年道人身影,正在静室之中,缓缓演武。动作圆融舒展,似慢实快,意动形随,周身仿佛有无形气流环绕,与窗外的流云、松涛隐隐相合。道人心中默诵的,并非高深的内功心法,而是一段质朴无华的口诀:“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
张松溪!武当七侠之一,得太极宗师张三丰真传!
这并非言豫津自身的记忆,而是他在漫长的“虚行之”生涯中,以特殊方式接触、吸收、沉淀的无数知识与经验片段之一。此刻,在他神魂极度虚弱、外在感官全部关闭、近乎“归墟”的状态下,这段关于太极功最本源内修理念的记忆,如同黑暗深海中自发浮起的明珠,清晰地映照出来。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混沌中,言豫津残存的意念,无意识地跟着默念。
随着这八字真言在心念中流过,更多相关联的碎片被引动,如同被石子惊扰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全真教长春子丘处机注解《阴符经》的精义:“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强调天人感应,心神为枢机。
蝶谷医仙胡青牛遍阅医典、结合武道对人体经脉穴窍、气血运行、阴阳五行的精微论述:“医道通仙道,人身即小天地。损有余,补不足,非以外力强为,当以内景导引,顺其自然……”
乃至郭靖的浑厚质朴、契合“降龙掌”刚柔并济之道中对根基的重视;铁中棠“嫁衣神功”本身蕴含的“破而后立”的极端哲理;王怜花杂学百家、对奇经八脉另辟蹊径的认知;甚至虚行之(他自己)多年来处理情报、梳理脉络时形成的、对事物内在联系与动态平衡的敏锐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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