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示弱’?又如何‘诱’得其亲自前来?”
赢虔这句问话在篝火旁落下,秦怀谷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缓缓扫过这座晨光中愈发清晰的破败山寨。断壁残垣,枯木碎石,荒草蔓延,了无生气。但他的眼神,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待雕琢的粗坯,审视着每一处凸起的岩石、每一段坍塌的墙基、每一条缝隙与每一处斜坡。
“示弱,非是蜷缩不出,坐以待毙。”秦怀谷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开始运转的、精密器械般的质感,“而是以‘弱’示形,布下一个他不得不踩、又自以为看穿的‘口袋’。至于能否诱其前来,乃至亲至……第一步,须先令此地,成为一根扎进他眼中的刺,一块他非拔不可、却又有些硌手的骨头。”
他转向赢虔,目光锐利:“计策既定,便需基石。无稳固之基,一切谋算皆是空中楼阁。我军欲为‘饵’,这山寨,便须先成一座能伤人、能自保、能让敌付出代价的‘饵钩’。”
赢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残兵新聚,士气低迷,伤疲交加。若这落脚点本身不堪一击,被敌军轻易探知虚实,莫说诱敌,顷刻间便有覆灭之危。必须先扎稳脚跟,让敌人啃起来觉得费力,却又觉得“似乎”能啃下,这戏才能接着唱。
“恩公之意是……”
“加固营寨,广布防御,静待其来。”秦怀谷言简意赅,“让他们来探,来攻,付出代价,然后更想拔掉我们。翟虎多疑,必会亲察战况,评估风险。这便是机会之始。”
他不再多言,迈步走向山寨中央的空地,提高声音,那平静的语调却奇异地传遍了这并不算大的区域:“凡能站立、双臂尚有力者,除重伤需静养者外,即刻听令!”
声音里没有催促,没有激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疲敝的秦军士卒们相互搀扶着,挣扎站起,目光聚焦过来。
秦怀谷开始分派任务,指令清晰得如同早已在胸中演练过千百遍。
“你,带十人,立即彻底勘察山寨四周地形。每一处墙体缺口宽度、高度,外侧坡度,可供攀爬的岩缝、树木、藤蔓,十步之内有何物可用作滚石擂木,百步之内有无水源、毒草、坚韧藤蔓,一一探明,速来报我。”他指向那名机灵的年轻什长。
“你三人,”他对那三名伤势较轻的校尉道,“各领三十人,一队负责收集所有可用木料,粗如臂者留用,细枝捆扎备用;一队负责搬运大小石块,以拳大至人头大为佳,堆放于各处墙后指定位置;一队负责清理寨内,所有铁器——残箭镞、断枪头、破甲片,乃至生锈的钉、环,尽数收集,交予我处。”
他又看向赢虔:“将军,请你亲选二十名目力佳、手稳、有过操弩经验的老卒,无论伤势轻重,只要能拉动弩弦,即刻选出,另有安排。”
命令下达,条理分明,各司其职。残兵们起初还有些茫然迟滞,但见秦怀谷神情笃定,赢虔也挥手催促,便也压下疑虑,互相招呼着,蹒跚散开,依令行事。
山寨内外,很快响起杂乱却逐渐有了章法的声响:脚步声,石块滚动声,木料拖拽声,铁器碰撞的叮当声。
秦怀谷自己则走到那眼细小的泉眼前,俯身仔细观察水质、流量,又拔起周围几种不同的野草,凑近嗅闻,甚至掐断草茎,观察汁液颜色,偶尔沾一点在舌尖尝味(极微量的尝味,以胡青牛的毒药知识判断其性质)。片刻后,他选出两种:一种叶片狭长带锯齿,汁液无色却有一股刺鼻辛辣气;另一种匍匐地面,开不起眼的小黄花,根茎折断流出乳白浆液,粘稠腥苦。
“此二种,附近可多寻否?”他问一个正在附近清理的士卒。
那士卒看了看,点头:“多得很,后山崖缝里成片都是,牲口都不吃。”
“好。”秦怀谷颔首,“稍后分出数人,专事采集这两种草,越多越好,连根拔起,根茎与枝叶分开存放,勿沾伤口,勿入口鼻。”
吩咐完,他回到篝火旁,那里已堆起一小堆士卒们收集来的“破烂”:十几枚扭曲变形、沾着黑血的青铜或铁质箭镞;七八个断裂的枪矛尖头,边缘豁口参差;一些从废弃皮甲、破烂行囊上拆下的锈蚀铁片、铜环、皮带扣;甚至还有两把完全崩断、只剩半截刃口的短剑。
秦怀谷盘膝坐下,将这些东西一一拿起,仔细端详。他的动作很专注,手指拂过锈迹,掂量重量,测试硬度与韧性。赢虔在一旁看着,心中疑惑愈甚——这些战场垃圾,能有何用?
约莫半个时辰后,外出勘察的年轻什长气喘吁吁跑回,手里拿着一张用炭块在剥下的树皮内面粗略画就的示意图。
“先生!都查清了!”什长指着图,语速飞快,“山寨正面,小路入口最险,但两侧崖壁也有几处可容人攀爬的裂缝,需注意。东侧墙体塌了丈余宽的口子,外面是缓坡,易攻。西侧墙高但基座有裂,用力撞击恐会垮塌。北面背靠断崖,无路可上,但崖顶有几处突出岩石,若有敌从更高处绕来,或可抛掷东西。寨后乱石堆里,找到几根老藤,韧性极好。西南坡下发现一片矮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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