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的秋,总裹着钱塘江的潮声,混着西泠印社的墨香,漫过凤凰山脚下的老巷。南宋皇城的残垣藏在梧桐影里,青石板路被千年的笔墨浸得温润,中国美术学院的书法系工作室,就藏在这巷弄深处,日夜都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像一场跨越千年的低语。
褚砚生就坐在工作室的临窗位置,手里握着一支长锋羊毫,悬腕落笔,宣纸上渐渐浮现出一行娟秀又刚劲的楷书,正是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盖闻二仪有像,显覆载以含生;四时无形,潜寒暑以化物”,一笔一划,提按顿挫间,尽得褚河南的娟秀风骨,撇捺转折处,又藏着宁折不屈的刚劲,哪怕是美院里教了一辈子楷书的老教授见了,也要叹一句:“这字里,有褚遂良的魂。”
他今年二十四岁,美院书法系研三的学生,也是唐代书法大家、初唐四大家之一褚遂良的第三十七代裔孙。从三岁起,他就被爷爷按在书案前,握着笔杆学写褚体,从《倪宽赞》到《阴符经》,从《伊阙佛龛碑》到《雁塔圣教序》,写秃的毛笔堆了满满一木箱,宣纸摞起来比他的人还高。爷爷去世前,拉着他的手,把钱塘老宅阁楼的铜钥匙塞给他,反复叮嘱:“砚生,咱们褚家的根,在笔墨里,在骨血里。褚体的精髓,从来不是形似,是心正笔正,刚正不阿。这阁楼里的东西,不到走投无路,万万不能开。”
那时候褚砚生还不懂,爷爷话里的重量。直到他踏进美院,一头扎进这个看似清雅、实则浮躁的书法圈,才渐渐明白,坚守一份纯粹的笔墨初心,有多难。
如今的书法圈,早已不是临帖磨墨的清净地。丑书横行,炒作成风,有人拿着拖把在宣纸上乱涂,号称“当代书法革新”;有人把宣纸揉烂了再铺平,写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就能拍出几十万的高价;更有甚者,靠着伪造古代名家的真迹,牟取暴利,把千年的书法文脉,当成了敛财的工具。
而褚砚生守着的褚体楷书,工整规范,法度森严,最是磨性子,也最是“不吃香”。同学都笑他傻,说他守着一门冷门的楷书,写得再好,也没人关注,不如跟着潮流搞搞创新,混个圈子里的名头,将来也好赚钱。就连谈了三年的女朋友,也跟他说:“砚生,你总守着这老掉牙的褚体有什么用?毕业展你拿不出能博眼球的作品,连留校的资格都拿不到,我们将来怎么办?”
褚砚生每次都只是笑笑,不辩解,也不回头。他依旧每天凌晨四点起床,临帖三个小时,雷打不动。他总觉得,笔尖落在宣纸上的那一刻,能隔着千年的时光,触到先祖褚遂良的心跳。那个在大唐盛世里,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顶撞武则天,反对立后,哪怕被贬谪到千里之外的爱州,哪怕客死他乡,也始终不肯折腰的褚河南,他的字里,藏着的从来不是技巧,是刻在骨血里的刚正与坚守。
可这份坚守,很快就让他撞得头破血流。
那年深秋,钱塘书法界出了件大事:国内书法圈的大佬吴墨卿,要在浙江美术馆办个人收藏展,号称展出了数十件唐宋书法真迹,其中最重磅的,是一件从未现世的褚遂良《心经》手卷残本,号称是海内孤本,估值上亿。
吴墨卿今年五十八岁,是中国书法家协会的理事,省内书法界的泰斗级人物,一手“创新书法”名满天下,手里握着书法圈的大半资源,美院的不少教授,都是他的门生。开展那天,美术馆里人头攒动,省内的书画名家、收藏界的大佬都来了,美院也组织了书法系的学生去观展,褚砚生也跟着导师去了。
展厅最核心的位置,用恒温恒湿的展柜,封着那卷褚遂良《心经》残本。泛黄的唐代麻纸,墨色沉郁,笔法娟秀,乍一看,确实是褚体的风貌,周围的名家们围着展柜,纷纷赞叹,说这是国宝级的文物,吴墨卿能收藏下来,是书法界的幸事。
可褚砚生挤到展柜前,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写了二十一年的褚体,对先祖的笔法,早已刻进了骨血里。这卷《心经》,字形模仿得惟妙惟肖,可内里的风骨,却差了十万八千里。褚遂良的字,看似娟秀飘逸,实则骨力内藏,绵里藏针,每一笔的提按转折,都有千钧之力,所谓“字里金生,行间玉润”,是历经宦海沉浮、生死考验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与刚劲。
可这卷残本,撇捺轻浮,转折绵软,看似像,实则只是空有其形,没有半分褚体的骨血。更关键的是,残本里的“世”字,缺了最后一笔,是为了避唐太宗李世民的讳,可“治”字,却完整无缺,没有避唐高宗李治的讳。褚遂良写这卷《心经》,是在永徽年间,高宗在位之时,怎么可能不避“治”字的讳?
这根本不是什么海内孤本,是一件伪造得极其拙劣的赝品。
周围的赞叹声还在耳边,吴墨卿正被众人围着,满面春风地接受着恭维。褚砚生看着展柜里的赝品,看着那些被蒙在鼓里的名家,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心正笔正”,想起先祖褚遂良一生刚正,不欺暗室,一股血气瞬间冲上了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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