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师父……又是你……”》
那声“师父”,带着前世的烙印,穿透了记忆洪流的喧嚣,也穿透了白子画筑起万载的心防。它像一把生了锈却依旧锋利的钥匙,狠狠捅开了岁月尘封的、最痛的那个锁眼。
白子画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身体的僵硬,而是神魂深处,某种一直紧绷、一直用以维持“长留上仙”那无懈可击外壳的东西,在这声呼唤下,猝然碎裂、坍塌。他揽着骨头的手臂,肌肉贲张,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却感觉不到半分力量,只有一片冰冷的、灭顶的虚脱。
师父。
她叫他师父。
不是“白子画”,不是“尊上”,甚至不是今生偶尔带着赌气或调侃的“上仙”。
是师父。
是桃花树下,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眼中盛满全世界的信任与依赖的那个小骨,才会用的称呼。
是绝情殿中,捧着热了又冷、冷了又热的桃花羹,小心翼翼觑着他脸色的小徒儿,才会用的称呼。
是蛮荒绝地,遍体鳞伤,却依旧执着地挡在他身前,嘶声说“谁敢伤我师父”的那个傻丫头,才会用的称呼。
也是……诛仙柱上,万念俱灰,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前,嘴唇翕动,无声念出的……那个称呼。
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自持,所有身为尊上、身为守护者的责任与枷锁,在这一刻,被这两个字砸得粉碎。汹涌而上的,是比后背那狰狞伤口更甚千倍万倍的剧痛——那是源自灵魂的、迟来了太久太久的凌迟。
他看见自己的泪,滚烫的,失控的,砸在她冰冷的脸颊上,和她无声滑落的泪混在一起,蜿蜒出一道刺目的湿痕。他想抬手去擦,手指却颤抖得不成样子,最终只是徒劳地悬在半空,像一截骤然失去生机的枯枝。
骨头靠在他怀里,身体依旧冰冷颤抖,但那声“师父”之后,她眼中那极致的空洞与茫然,似乎被这滚烫的泪水微微驱散了一丝。涣散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在他脸上。
这张脸,清俊如昔,却褪尽了所有属于“长留上仙”的高高在上与冰冷疏离。此刻,这张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崩溃的痛楚,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悔恨与脆弱。他的眼睛赤红,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是海啸过后,一片狼藉的沙滩,裸露着最深、最痛的伤口。
前世的画面,与今生的影像,在这一刻,疯狂交错、重叠。
绝情殿中,他端坐高堂,眉眼淡漠,对她捧上的羹汤视若无睹。
仙牢之内,他隔着栅栏,看着她被绝情池水折磨,衣袖下的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却终是转身离去。
诛仙柱下,他高居云台,面无表情,听着那一声声“行刑”,袍袖无风自动,身侧座椅扶手,悄然化为齑粉。
蛮荒墟洞,他耗尽修为,面色苍白如纸,指尖颤抖地抚过她昏迷的眉眼,眼中是她从未得见的、深不见底的痛。
最后那一刻,他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嘶声唤着她的名字,那双向来执剑稳如山岳的手,抖得几乎抱不住她,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她眉心……
还有今生。
长留山巅,他于晨雾中静立,目光遥遥落在她练剑的身影上,一站便是数个时辰,露水打湿肩头。
每一次她闯祸、遇险,他总是“恰好”路过,或是留下一道护身剑气,或是于无人处,替她挡下暗处的风雨。
这黑暗囚笼,他燃烧道基撕裂的裂口,他染血的、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脊背……
恨吗?
怎能不恨!那些被误解的委屈,那些被施加的痛苦,那一百零一剑穿心透骨的绝望,那魂飞魄散、万念成灰的冰冷!恨他当年的冷漠,恨他的不信任,恨他那句“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恨他将苍生置于她之上,却又在她死后,做出那般姿态!
可……
这滚烫的泪,这破碎的眼神,这毫不掩饰的痛悔,这燃烧道基、以命相护的决绝……又是什么?
如果恨是真的,那这蚀骨的心疼,这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悔意,这跨越生死也要寻回她的执着……难道就是假的吗?
记忆的洪流在冲撞,情感的天平在剧烈摇摆。恨意如同黑色的潮水,试图淹没一切。可那潮水之下,却有一种更加灼热、更加汹涌的东西,在拼命地向上翻涌,那是被压抑了两世、被误解掩埋、被死亡隔绝,却从未真正熄灭的——爱。
爱他的清冷孤高,也恨他的不近人情。
爱他的守护苍生,也恨他的“大义灭亲”。
爱他此刻的痛悔脆弱,也恨他曾经的冷漠决绝。
爱与恨,如同两条毒蛇,死死纠缠在一起,啃噬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她的嘴唇颤抖着,更多的泪水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神,复杂到极致,变幻不定地看着他。
而白子画,在她的注视下,如同被架在炼狱之火上炙烤。她眼中每一丝恨意的闪过,都像一把刀,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她眼中偶尔流露出的茫然与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被泪水和记忆掩盖的依赖,又让他心痛得几乎要裂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