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骨头那句“你让我如何原谅你”之后,就彻底凝固了。
岩洞里昏暗冰冷的光,映照着两人之间那道由鲜血、泪水与无尽往事铸就的鸿沟,深不见底,寒气森然。骨头(花千骨)挺直背脊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冰雕,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中未曾完全干涸的泪痕,泄露着平静表象下翻江倒海的剧痛。
白子画依旧跪坐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的地上,姿态低微到尘埃里。她的质问,她的恨,她的绝望,如同最残忍的刑罚,将他灵魂深处最后一点属于“长留上仙”的骄傲与清高,碾磨得粉碎。
是啊,如何原谅?
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那个被“对错”、“责任”、“宿命”蒙蔽了双眼和心的自己。
辩解吗?说那是为了天下苍生?说那是不得已而为之?说那一百零一剑时他的心也在滴血?
不。
那些言语,在此刻她那双盛满了两世血泪的眸子面前,苍白得可笑,虚伪得可憎。
任何的辩白,都是对她所受痛苦的二次践踏。
空气死寂得能听到彼此血液流动、乃至心跳将碎未碎的声音。骨头眼中的冰冷和决绝,如同最坚固的壁垒,将他所有想要靠近的念头都挡在外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一个世纪。
白子画动了。
他没有试图站起,也没有再靠近,只是保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向前倾身。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移动一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对抗着神魂撕裂的痛楚和内心深处那几乎将他吞噬的绝望。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曾经执掌横霜,剑指天下,此刻却沾满了干涸的血污,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极其小心地,碰触到了骨头垂在身侧、紧握成拳、冰冷僵硬的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骨头几不可察地一震,下意识想要抽回,却被一种更深的冰冷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定在原地。
白子画没有用力,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带着万钧沉重的忏悔,一点点拂开她紧攥的拳头,然后,将自己的手掌,贴上了她冰冷的手心,再缓慢而坚定地,握拢。
她的手,冷得像昆仑山顶万年不化的冰。
他的手,烫得像在燃烧所剩无几的生命与神魂。
这冰与火的触碰,让两人都微微战栗。
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白子画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他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就着这个姿势,缓缓地、将额头,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一个绝对臣服、彻底认罪的姿态。
属于长留上仙白子画的脊梁,在此刻,为了他唯一的罪与罚,心甘情愿地折下。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中挤压而出,带着滚烫的血气与无尽的痛悔:
“小骨……”
他唤出这个刻入骨髓的名字,停顿了许久,仿佛仅仅说出这两个字,就已耗去莫大的勇气。
“……骨头。”
他又唤出今生的称呼,带着更深的眷恋与无法言说的悲恸。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颤抖得厉害,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了石破天惊的两个字:
“夫人。”
这两个字,不是承诺,不是奢望,而是陈述。陈述一个他早已认定、却因自己的愚蠢与傲慢而险些彻底失去的事实。
骨头的指尖,在他掌心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抽离,只是更加冰冷僵硬。
白子画抵着她的手背,闭上眼睛,隔绝了外界一切光线,也仿佛隔绝了千年岁月施加于身的枷锁与虚名。此刻,他不是什么上仙,不是谁的师父,不是苍生的守护者。
他只是白子画。
一个犯下不可饶恕之罪,跪在自己爱人面前,祈求一丝微末怜悯的……罪人。
“我没有……任何可以辩解的。” 他的声音低缓而沉重,如同在剖开自己的胸膛,将那颗千疮百孔、丑陋不堪的心,血淋淋地捧到她面前,“你所受的每一分苦,每一寸痛,每一滴泪……源头皆在于我。”
“是我,恐惧于你身上那超出掌控的力量,恐惧于那所谓‘妖神宿命’的预言,却将这恐惧,扭曲成了对你的质疑与疏离。”
“是我,傲慢地以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用一套冰冷僵死的规矩,去丈量鲜活的情感,去审判你的真心,却忘了……人心不是尺规,感情没有对错。我的‘对’,成了刺向你最锋利的刀。”
“是我,愚蠢地以为牺牲、克制、隐忍便是守护,却不知,最大的伤害,往往来自最在意之人的‘不得已’和‘不相信’。”
“绝情池水……我未能信你。”
“蓬莱折辱……我未能护你。”
“糖宝惨死……我未能阻你。”
“诛仙柱下……我亲手伤你。”
他每说一句,身体便颤抖得厉害一分,额间与她手背相贴的皮肤,传来滚烫的湿意,不知是他的汗,还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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