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廊的寂静被均匀的呼吸声打破。
骨头走回入口时,看到白子画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枕着她叠起的外袍,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不再是那种濒死的金纸色,而是恢复了些许玉质的苍白。紧蹙的眉峰也略微舒展,只是唇色依旧很淡,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显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脆弱。
他还没醒。
骨头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指尖再次搭上他的腕脉。脉象虽然依旧虚弱,但已平稳有力了许多,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断绝的危险感。体内混乱的仙力在神木之力的梳理下大致归位,经脉的裂痕被初步修复,“缚神网”残留的阴寒侵蚀之力也已被彻底拔除、净化。最危险的阶段似乎已经过去,剩下的,是身体和神魂在巨大创伤后的深度沉睡与缓慢自愈。
她收回手,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潮水般的疲惫便席卷而来。她靠着冰凉的石壁,在白子画身旁坐下,抱着膝盖,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入口处那微微荡漾的淡绿色光幕上。
光幕外,是噬魂渊无尽的黑暗与混乱;光幕内,是这片失落神域亘古的寂静与哀伤。而他们,就蜷缩在这生死与时空夹缝中的小小避难所里,一个重伤昏迷,一个心力交瘁。
洞窟深处,那株折断的巨木树桩散发的柔和绿光,如同呼吸般,恒定地照亮着这片空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安宁的力量。骨头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新近融合的、更为精纯磅礴的神木之力,正与这片遗迹,与那祖灵残念,产生着微妙的共鸣。那股沉重悲壮的远古记忆,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但同时也赋予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
她必须阻止沧溟。不仅为了现在,也为了远古那场被遗忘的牺牲。
而眼前这个人……
骨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了白子画的脸上。
睡着的时候,他脸上那些属于长留上仙的威严、清冷、疏离,统统消失不见。只剩下纯粹的、属于“白子画”这个人的容颜,俊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脆弱得让人心疼。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被冷汗濡湿,贴在光洁的皮肤上。她记得,这人生性喜洁,最是端方自持,何曾有过如此狼狈落魄的时刻?
是为了她。
每一次,都是为了她。
前世诛仙柱下,他亲手钉下销魂钉,却暗中以自身修为护她心脉,承受了双倍的反噬;东海海底,他为她挡下妖神之力,几乎魂飞魄散;今生,他为她重塑肉身,耗损本源,沉睡百年;刚刚,他又为她引开追兵,险些自爆仙元……
这些画面,与洞窟深处感受到的、神木祖木为苍生牺牲的悲壮画面交织在一起,在她脑海中反复冲撞,掀起惊涛骇浪。一种比怨恨更复杂、比心痛更尖锐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透不过气。
恨吗?
恨的。恨他当年的狠心与“大局”,恨他让她独自承受了那么多绝望与痛苦。那些痛,是刻在灵魂里的疤,哪怕记忆曾暂时封印,一旦揭开,依旧鲜血淋漓。
怨吗?
怨的。怨他总是自作主张,怨他将她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怨他用他的方式“保护”她,却从不问那是不是她想要的。
可是……
当看到他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气息微弱,命悬一线;当她感受到他体内那千疮百孔的伤势和几乎耗尽的本源;当她回想起两人背靠背迎敌时,那无需言说的默契和他毫不犹豫的信任……
那些恨与怨,似乎都失去了着力点,变得飘忽而苦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让她惶恐不安的痛惜,和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拼命压抑的眷恋。
“为什么……” 她低低地、近乎无声地问,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为什么每一次,都要弄成这样……白子画,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回应她的,只有他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以及石廊深处永恒般的寂静。
时间在这片被遗忘的时空中,失去了意义。骨头就那样坐着,看着他,脑海中思绪纷乱如麻。远古神木的牺牲,沧溟的阴谋,六界的安危,与眼前这个人苍白的睡颜,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已是几个时辰。
白子画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骨头瞬间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身体微不可查地绷紧,目光紧紧锁住他。
那长长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仿佛挣脱了沉重的梦魇,缓缓掀开。露出了一双初醒时带着茫然与雾气的眸子,那眸子在洞窟柔和的绿光映照下,褪去了平日冰封千里的寒意,显得异常清澈,甚至有些……懵懂。
他先是茫然地看着石廊顶部那散发着淡绿色荧光的、镌刻着古老纹路的石壁,似乎没反应过来身在何处。然后,眼珠微微转动,视线落在了坐在他身旁、正一瞬不瞬看着他的骨头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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