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把周悫问懵了。李开俊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是在暗示什么吗？是梁松哲跟他透过风？说到毕业，实验室这么多年，除了宋书逸，还有谁能五年一到就顺顺当当走人的？李开俊和郑念章不也都是用博后换的毕业？他凭什么就认定自己能准时毕业？几个月前，他甚至压根不敢想明年毕业的事，现在哪来的自信？
他心里越跳越快。可如果梁松哲真不想放他走，为什么还答应推荐？也许只是表面敷衍，其实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周悫声音都有些发颤：“师兄……是梁老师说了什么吗？他不打算让我毕业？”
李开俊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你别多想。我就是提醒你，最好主动跟他确认确认。”
周悫点点头，没再说话。怎么确认？难道直接去问梁松哲 “您明年到底让不让我毕业”？他疯了才会说这种话。更何况文章还没发表，就算梁松哲现在点头，万一到时候论文没出来，一切还是空谈。
他看着眼前的面，西红柿沉在冷掉的面汤里，鸡蛋也没了热气，只觉得腻得慌。他拿起筷子，想再吃一口，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乔熙，你这组数据出来之后，要不要一起对一下？”陈京墨朝她的方向踱了两步，双手掐着腰，一屁股倚在实验台边沿。
乔熙没回头，目光仍锁定在电脑屏幕上闪烁的曲线图谱，只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她心里却早就翻了个白眼，陈京墨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过来打扰，或者说，骚扰她了。
陈京墨停顿片刻，又走近了些：“我是说，如果你今天下午有空的话……”
乔熙依然没抬头，鼠标清脆地点了两下，才回：“再看吧。”
一连几次的冷淡让陈京墨终于绷不住了。他忽然站定，声音陡然扬了起来，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终于爆发的颤栗：“乔熙，你到底什么意思？”整个实验室被这一声喝斥震得骤然死寂，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停下动作，转头望来。“我这段时间跟你说话你爱搭不理，请你帮忙你推三阻四，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说啊！”
乔熙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抿得有些紧。她抬眼看他那副激动的模样，反倒牵起嘴角尴尬地笑了一下：“我没什么意思。”
“鬼才信你没意思，那你干嘛对我爱答不理的？”
“你没看见我正在做实验吗？”她尽量控制着自己不像他一样失态，“你做实验的时候有闲心跟人闲聊？有话不能等我做完再说？”
“你明明就是在敷衍我，”陈京墨气极反笑，“你最近都一直在躲着我，我到底是哪里惹到你了？同在一个实验室，至于这样吗？”
“实验室是干活的地方，不是用来闲聊的。”乔熙忍无可忍，“你要是真那么闲，不如多花点时间学学怎么自己做拉曼成像。”
话音未落，旁边工位的李开俊赶忙站起来打圆场：“哎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他一边劝，一边伸手把陈京墨往后轻推，“大家天天泡实验室都累，火气大正常。来来，改天我们约个时间出去吃点好吃的放松放松。”
乔熙却只淡淡扔下一句：“最近封校，出不去。”
“砰”的一声，她顺手合上了实验间的门。
陈京墨的嚷嚷声隔着门还能传进来，她当然知道他几次三番凑过来是想干什么，无非是谈他的合作大计，说白了，就是他自己根本搞不定拉曼成像，想找个由头让她当免费劳力。不会做就不能自己学吗？凭什么理直气壮指望别人？
自从上次组会上，梁松哲随口提了一句他们俩的课题有点相似，陈京墨就像被刺激到了似的，明里暗里开始较劲。比进度、比结果、甚至比谁在实验室待得更晚。乔熙只觉得可笑，更觉得厌烦。
她不是不懂这其中复杂的利害关系。梁松哲手下资源就那么多，谁做得快、做得好，谁就能拿到更好的支持、更多的机会。陈京墨哪是真的想合作，不过是想借她的力，摸她的底，甚至可能……踩着她的成果往上走一步。
她不想掺和这些，不想为了课题跟人争得面红耳赤，更不想变成别人计划里一颗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冷漠一点，把界限划得清楚一点，或许是眼下最省心的办法。哪怕被人说 “不好相处”，也比最后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强。
正烦躁着，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苏羽荧的消息：“解封了！真的解封了！我刚溜出去买奶茶了！”
乔熙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封校已经整整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她和所有人一样，困在校园里，每天刷着疫情通报里不断上涨的新增人数，看着学生们一个个戴着口罩、隔着两米远说话，连去食堂都要错峰排队。也许是日增病例已多到无法管控，又或是抵不住学生们日益高涨的不满，那道阻隔自由的闸门，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撤去。进校不再需要审批，通行证成了过去式，连每天早晚两次的健康打卡小程序也彻底停了。
自由回来了，疫情却也真真切切地涌进了校门。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发热感染，来实验室的人越来越少。课题运转近乎停摆，组会无限期推迟，时间仿佛再一次被按下暂停键。十二月的冷雨裹着零星的雪花，一转眼就飘到了一月，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然的安静，所有人都在沉默中捱着，不知道未来是会更好，还是更坏。
可至少，校门开了，风能吹进来了，那些被压抑了许久的期待，也终于有了点盼头。
寒风吹刮着行道树，发出摧枯拉朽的声响。周悫裹紧羽绒服，随着散场的人潮往外走。过了马路，他回头望向对面黑压压的人群，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考研那天，也是这般乌泱泱的人流，仿佛永远从校门里涌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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