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七年,腊月初九,宣化府。
驿道两侧的积雪已没至马膝,朔风裹挟着冰碴劈头盖脸砸来,将整支商队染成雪白的雕塑。陈文强裹着厚重的羊皮大氅,骑在马上眯眼望向西北方向,灰蒙蒙的天际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东家,不能再往前了!”帐房老周策马靠过来,胡茬上结满冰凌,声音被风撕得支离破碎,“方才过路的猎户说,前方三十里发现狼群踪迹,这个时节……”
“军令上写的什么?”陈文强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风里。
老周怔住。
“正月十五之前,三千只特制煤炉必须运抵科布多大营。”陈文强抬手抹去眉梢的冰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明的眼睛,“从宣化到科布多,两千八百里,咱们只剩下一个月零六天。耽搁一日,前线的兵就得多冻一日。”
他说话时热气凝成白雾,转瞬消散。队伍沉默下来,只有骡马打着响鼻,铁蹄踏碎冻硬的雪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支商队规模不小——骡马一百二十匹,大车六十辆,载着三千只特制煤炉、八千斤优质无烟煤饼,以及陈家木器厂赶制的五百副红桦木枪托。随行护院七十余人,配刀弓火铳,是陈文强从京城三家商号抽调的精锐。放在平日,这等阵容足以震慑沿途毛贼。但眼下走的不是寻常商路,而是通往西北战区的军需通道,沿途不仅有马匪,更有溃兵、流寇、以及对这支商队虎视眈眈的同行暗桩。
陈文强心里清楚,这趟差事陈家接下,满朝上下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多少人盼着出岔子。怡亲王胤祥力排众议将军需订单分给陈家,这份信任是机遇更是悬在头顶的刀。若出了差错,砸的不只是陈家的招牌,还有亲王的颜面。
“传令下去,”陈文强勒紧缰绳,“今夜必须赶到怀安驿。到了地界,每人赏二两银子,加两碗烈酒。”
命令传下去,队伍重新动了起来。车夫挥鞭吆喝,护院握紧刀柄,骡马喘着粗气奋力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在旷野上传出很远。
陈文强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三天前收到的一封密信。信是李卫的亲笔,措辞隐晦却字字惊心——有言官已暗中串联,准备弹劾陈家“借军需之名中饱私囊、以次充好”。弹章尚未递上御前,但消息从都察院的缝隙里漏了出来。更麻烦的是,有人在宣化一带安排了眼线,专等陈家商队出纰漏。
“东家,”贴身护卫赵虎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咱们后面有人跟着。”
陈文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耳:“多久了?”
“出张家口就缀上了,换了三拨人,手法老练,不是普通蟊贼。”赵虎曾是绿林中人,因犯了事被陈文强救下,自此死心塌地追随,“属下估计,前面若真有狼群,他们怕是比狼先动手。”
“多少人?”
“明面上七八个,暗处不知。领头的是个驼背,骑一匹枣红马,左手使刀,应该是西北道上的人。”
陈文强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张简易地图,借着昏暗天光辨认方位。怀安驿在前方四十里,驿道两旁是连绵的丘陵,有几处隘口极适合伏击。若对方真要在路上动手,最佳地点应是距怀安驿十五里的鹰嘴涧——两侧山崖夹峙,中间驿道仅容一辆大车通过,是天然的伏击地。
“赵虎,”陈文强收起地图,声音压得极低,“到了鹰嘴涧,你带二十人走山脊,从侧面绕过去。若真有人埋伏,不要硬拼,用这个。”
他从怀中摸出几只巴掌大的陶罐,罐口封着蜡,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晃动时有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赵虎接过,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直冲脑门。
“改良过的烟雾罐,比上次给兵部试制的威力大三分。”陈文强嘴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点燃引线扔出去,能封住半条沟。西北风大,烟雾散得慢,足够我们冲过去。”
赵虎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将陶罐揣进怀里。
鹰嘴涧的地形比陈文强预想的更险恶。
两侧山崖如巨兽张开的两颚,将驿道咬成一条窄缝。崖壁上怪石嶙峋,枯藤倒挂,积雪覆盖下更显阴森。车队行至此处,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前路黑黢黢的,只有车头悬挂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陈文强勒马停在涧口,眯眼打量两侧山崖。风从峡谷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某种警告。
“东家,”赵虎凑过来,声音低不可闻,“山脊上有人。二十个以上,藏在北坡那片松林里,火把全灭了,但属下闻到了烟味。”
陈文强点头,心下已有了计较。对方选在这里动手,显然是算准了地形优势。若从山崖上推下滚石,商队必然被堵在涧中,进退不得。届时弓箭手居高临下,护院们再能打也得付出惨重代价。
但对方迟迟没有动手,说明他们也在等——等商队完全进入涧中,等时机成熟,或者等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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