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北角的煤炭胡同，入夜后少有人迹。
这条巷子因毗邻陈记煤厂得名，但真正让它在权贵圈子里口口相传的，是巷尾那间不挂牌子的茶楼。
三楼雅间，烛火摇曳。
年小刀将一封信笺推到桌案中央，对面的男人没有伸手去接。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三角眼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是户部郎中周明远——言官出身，以“敢言”着称，近年来却鲜少在朝堂上发声。
“年公子此举，是要拉本官下水？”周明远端起茶盏，语气不咸不淡。
年小刀笑了笑：“周大人言重。晚辈只是觉得，有些事，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他抬手揭开信笺，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列着几个数字——陈记煤厂近三个月往西北军镇的煤炭运输量，以及对应的采购价格。
周明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价格……”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年小刀替他补全：“比市价低两成。陈文强对外说是‘义捐军需’，但户部的账上，可没有‘义捐’这一项。”他顿了顿，“朝廷采购军需，走的可是实价。中间那两成的差价，去哪儿了？”
烛火猛地一跳。
周明远沉默片刻，将信笺推了回去：“年公子，怡亲王亲自督办西北军需，陈家是王爷点头的。本官若此时递弹劾折子，与找死何异？”
“所以晚辈才说，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年小刀的笑容意味深长，“周大人不必亲自出面。只要把这张纸，送到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孙大人的案头，就够了。”
孙嘉淦。
这个名字让周明远的瞳孔微缩。都察院出了名的铁面，上个月刚弹劾了两名与怡亲王走得近的官员，虽未伤筋动骨，却也让朝中不少人嗅到了风向——雍正帝虽然倚重胤祥，但未必乐见怡亲王的势力无限制膨胀。
陈家，恰好是怡亲王一手提拔起来的商帮。
年小刀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话已带到，晚辈告辞。周大人若是觉得烫手，烧了便是。”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哦，对了——那个数字，陈家在户部的备案是另一套。周大人若想查，不妨对对两边的账。”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周明远独坐良久，终于伸手，将信笺收入袖中。
同一轮月亮照在陈家老宅的书房里。
陈浩然对着账册，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桌案上摊开着三份文书——一份是户部的军需采购备案，一份是陈家实际供货的账单，第三份，是李卫今早派人密送来的抄件。
三份账目上的数字，竟然对不上。
“有人动了户部的底档。”他声音沙哑。
陈文强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块烟煤，无意识地转动。他今年不过二十五，但眉宇间那股沉稳劲儿，像是经历了半生风浪。穿越七年，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挖煤的愣头青。
“户部管档的是谁？”
“主事刘兆麒。”陈浩然揉了揉眉心，“但这人的背景不简单，他岳父是工部侍郎白峻，白峻的门生里，有一个你我都认识的人。”
陈文强停下转煤块的动作：“谁？”
“周明远。”
陈文强闭了闭眼。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户部郎中，言官出身，去年还弹劾过内务府的一名郎中，闹得沸沸扬扬。此人以“清流”自居，在都察院人脉深厚。
“他是冲我们来的，还是冲怡亲王来的？”
陈浩然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恐怕都有。”他缓缓道，“年小刀最近频繁出入几家茶楼，见的都是清流一脉的人。我怀疑，这批假账，就是他的手笔。”
“年小刀……”陈文强咀嚼着这个名字。年羹尧的远房侄子，寄居京城多年，一直在权贵圈子里游走。年羹尧倒台后，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活跃。此人在陈家布局已久——先是拉拢陈浩然入局未果，又试图通过陈巧芸的名声做文章，如今更是直接动起了账目的主意。
“他想让清流弹劾我们。”陈文强声音平静，但眼底已有寒光，“一旦弹劾案启动，顺天府查账，就算我们账目清白，军需供应的资格也必然暂停。西北战事正紧，只要停一个月，陈家之前的军需订单就会被别人顶替。”
“不止。”陈浩然转过身来，“你想想，陈家如今的体量——煤厂占了京城民用煤炭的七成，紫檀贸易刚刚打通南洋航线，军需订单占了家族总营收的四成。一旦军需资格被停，资金链撑不过三个月。”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所以我们得先动手。”陈文强忽然道。
陈浩然挑眉：“怎么动？”
“假账的事，年小刀能造，我们就能查。”陈文强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户部底档被动过手脚，但陈家原始的出入库单、运输签收单、军镇的验收回执，都在。这些东西，是造不了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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