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南,珠江水面,帆樯如林。
九月十八日清晨,陈乐天站在黄埔港码头上,遥望江面上那艘刚刚锚定的三桅商船。船体用铁栗木打造,坚硬如铁,正是粤洋商道中最能抵御风浪的广船形制——水密隔舱、双桅纵帆,龙骨长达八丈有余,吃水虽深,却是为数不多的敢于远航南洋的商船之一。船上七成空间已被陈家近年来囤积的上好紫檀和铁栗木塞满,剩下的空间用来装载瓷器与绸缎,以便在吕宋与洋商交易后换取银元,再从东印度公司手中采购更珍贵的金丝楠与乌木。
三日前,经广州十三行洋商潘允端居中斡旋,陈家与南洋的西班牙商人达成了一笔大买卖——对方以白银换取陈家木材,再经马尼拉港转运至欧洲。这是陈家第一次将触角伸至国门之外,野心不可谓不大。但陈乐天心里清楚,这趟船能不能平安回来,才是最大的变数。
“东家,行商那边来人催了,说三条船的纳税银两总共须预缴三千七百两,问咱们是现银交付还是出具保函。”管事周德茂从码头那头快步走来,手里捏着一叠单子。
“现银。”陈乐天斩钉截铁。行商制度下,清廷授予十三行特许经营权垄断对外贸易,所有进出口商货经此交易,行商代海关征收税饷,同时以连带互保的方式对洋船贸易承担无限责任。说白了,洋船出海,行商要做保;万一出了事,陈家兜底,行商也赔不起。越是这样,越不能让人捏着把柄。
周德茂应了一声,匆匆往行商公所方向去了。
陈乐天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码头边的一处茶棚。茶棚不大,竹木搭建,棚顶铺着厚厚的棕榈叶,正是南国沿海常见的避暑之所。茶棚里坐着三五个人,其中一个灰衣老者正捧着粗陶碗喝茶,见陈乐天走来,站起身来微微躬身。
“韩先生。”陈乐天拱手。
此人姓韩名元昌,祖籍漳州海澄,三代在海上讨生活,早年为漳州月港商号的引水,后来自立门户,常年在南洋航线往来,对沿途的礁石、暗流、港口规则乃至各国的课税轻重都烂熟于心。广州十三行的洋船从长沙门出大洋,北风以南澳为准,南风以大星为准,一路沿七洲洋而下,途径昆仑岛,这段海路的水文气象,韩元昌闭着眼都能走出来。陈家要下南洋,这样的老海狗,花多少钱都值得重金礼聘。
“东家客气。”韩元昌须发皆白,面色黝黑,一双三角眼中精光内敛,“咱们边走边说,船工们等着吃水线勘测的结果。”
两人并肩往码头深处走去。韩元昌将手中竹杖朝江面一指,不紧不慢道:“此去吕宋,先下珠江,经虎门出海,沿南澳岛以东入大洋,约七日至鸡笼洋,再东南行十日至吕宋。海道万里,最险的倒不是洋面大小,而是三样东西——台风、海盗、官府。”
“台风今年七月已过,九月往后虽有余风,但不算盛期,这一层不必过分担心。”陈乐天将现代气象知识融会贯通,说起来胸有成竹,“海盗才是真正要命的。”
韩元昌点头:“闽粤海面自古多盗。粤洋之上,南澳外有三澎小岛,是贼船暂泊之所;自黄冈至放鸡、广澳、钱澳一线,更是贼船出没之区。好在咱们走的是外洋航线,大股海盗大多在近海劫掠盐船商船,外洋反倒相对清静。不过??”他话锋一转,“吕宋那边近年来出了几伙亡命之徒,专在鸡笼洋一带等候过往商船,杀人不眨眼。”
陈乐天眉头一紧。这趟船他带了十八名护卫,都是陈家商号从山东、福建一带重金招募的退役兵勇,每人配有腰刀和改良火铳,火力不算弱。但海上搏命不比陆地,真遇上海盗船,对方来势凶猛,护卫能不能顶住还难说。
“韩老引的船,我信得过。”陈乐天语气沉稳,“船上银箱分成三处藏匿,甲板下一百两作为明钱,若有匪徒登船,交出去破财消灾;舱底另有三百两应急;东家书房夹层里存了五十两金叶子,不露面。三层分藏,万一出事也不至于一锅端。”
韩元昌赞许地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东家,还有一件事,须得提前跟你说明白。此番出海,雇用我的人是你的陈家,但我与行商那边亦有约定——潘允端潘老爷叮嘱过,这条船上的木材,必须优先供应吕宋的西班牙商馆,不可私下转卖给其他洋商。若有违逆,不仅陈家要担干系,连累到十三行的连环保,大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九月二十日,天色微明,晨雾如纱。
陈家商船“顺安”号在黄埔码头举行出航祭祀,船舷两侧各悬红布,供奉妈祖神位,香烛氤氲。船老大率众祭拜,洒酒祭江,一切按照闽粤商船出海的旧例行事。
陈乐天站在船尾,望着渐行渐远的码头,心中百味杂陈。
此番南下是他独当一面的关键一步。大哥陈文强在京城打开局面,二哥陈浩然正处在被曹家案牵连的关键时期,三妹陈巧芸在江南经营的音乐学堂虽有声名,但距离真正站稳脚跟还差些火候。陈家这一路走来,靠的是一家人拧成一股绳——陈文强的果决,陈浩然的心思缜密,陈巧芸的通达人情,以及他在商贸领域的冒险精神。但如今家族面临的挑战,早已不是晋商同行之间的明争暗斗,而是权贵集团的虎视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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