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若菊回来的第二天,靠山屯出了事。
后半夜,养殖场的鹿圈炸了锅。梅花鹿凄厉的嘶叫把饲养员老李头从梦中惊醒,他披着棉袄冲出去,手电光柱扫过鹿圈,看见三头鹿倒在地上,脖子被咬开,鲜血染红了干草。还有几头鹿惊恐地在角落里挤成一团,浑身发抖。地上有狼的脚印,很大,很深,从鹿圈西侧的栅栏跳进来,又跳出去,消失在榛子林的方向。
老李头腿都软了,连滚带爬跑到合作社,拍了大半夜的门。杨振庄从炕上起来,套上棉袄,踩着齐膝深的雪赶到养殖场。他蹲在地上,用手电照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脚印很大,前宽后窄,趾爪印清晰,步幅均匀,是一条直线。狗的脚印是歪的,狼的脚印是直的,这是老蔫叔教过他的。
“狼。”杨振庄站起来,“三头,两大一小,公狼领头。”
王建国赶来了,孙铁柱赶来了,猎队的人一个不落全赶来了。王建国蹲在鹿圈边,用手摸了摸那些被咬死的鹿。“振庄哥,三头鹿,一千多块没了。”
杨振庄没说话,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雪地里。“明儿个进山撵狼。”
天刚亮,猎队在屯子口老槐树下集合。王建国牵着两条猎狗走在前头,孙铁柱扛着猎枪跟在后面,李二虎、王老五、赵铁锤、刘三柱,猎队十七个人,一个不落。杨振庄走在最后,把那根楸木鹰杆扛在肩上。继业抱着那根小鹰杆,站在人群外头,没敢上前。
“爹,”他开口,“俺能去不?”
杨振庄蹲下身子,把儿子棉袄领口的扣子系紧。“继业,你在家陪你四姐。”
继业把小脸绷紧,把那根小鹰杆攥进手心里。“……中。”
雪很深,没到大腿根。猎狗低着头,鼻子贴着地面,沿着狼的脚印一路嗅一路追。血迹断断续续,从养殖场往北,进了野狼沟。追了四五里地,在一处山洼停下来,对着一个灌木丛狂吠,不敢上前。王建国蹲下身子,拨开灌木丛。“振庄哥,狼窝在这儿。”
灌木丛深处,有一个天然的石洞,洞口不大,可很深,黑黢黢的看不见底。洞口周围全是狼的脚印和粪便,腥臊味扑鼻。杨振庄端着枪慢慢靠近,把枪口对准洞口。洞里传来低沉的吼叫,像警告,又像威胁。
“振庄哥,”王建国压低声音,“咋整?”
杨振庄没答。他把枪收回来,蹲在洞口边,用手电往里头照。洞里,三头狼挤在一起,两大一小。公狼蹲在最前头,龇着牙,眼睛在电筒光里泛着惨绿的光。母狼缩在后头,护着一只半大的狼崽。狼崽吓得直往母狼肚子底下钻。
杨振庄把手电关了。“撤。”
王建国愣住了。“振庄哥,不打了?”
杨振庄站起来。“母狼带着崽,打了崽活不成。”他把猎枪背上肩,“把洞堵上,别让它们再下山。”
王建国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他招呼李二虎过来帮忙,两人搬来几块大石头,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孙铁柱蹲在洞口边,把那把老扫帚靠在膝盖上。“振庄哥,这狼明儿个还会从别处刨出来。”
杨振庄没答,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雪地里。“明儿个再说。”
往回走的路上,出了事。
那头公狼不知什么时候从另一个出口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跟在猎队后头。谁也没发现,连猎狗都没察觉。它从灌木丛里扑出来时,杨振庄正走在最后,背对着狼,毫无防备。
孙铁柱是头一个看见的。他走在杨振庄前头,听见身后有动静,猛地回头,看见那头公狼已经跃到半空,前爪搭向杨振庄的后背。他来不及喊,甚至来不及举枪,扑过去一把推开杨振庄。
狼扑空了,可它没跑,转过身,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叫,盯着倒在地上的孙铁柱。孙铁柱摔在雪地里,胳膊肘撑着想爬起来,可雪太深,他使不上劲。狼又扑上来了,一口咬住他的左臂。
王建国听见动静,回头看见这一幕,大吼一声冲过来。狼松了口,转身就跑,钻进灌木丛不见了。王建国没追,蹲在孙铁柱旁边,把他的左臂从雪地里捧起来。棉袄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往外冒,把白雪染成黑红色。
杨振庄从雪地里爬起来,蹲在孙铁柱旁边。“铁柱,铁柱!”
孙铁柱脸色煞白,嘴唇发青,可他还清醒。“振庄哥,俺没事。”他想笑一下,可嘴角刚扯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王建国从自己棉袄上撕下一块布,把孙铁柱的伤口扎住。“振庄哥,得赶紧送医院。”
杨振庄把孙铁柱背起来。“走。”
野狼沟到屯子七八里地,雪没过膝盖。杨振庄背着孙铁柱,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孙铁柱趴在他背上,左臂耷拉着,血顺着王建国扎的布条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像开了一路的红梅花。
“振庄哥,”孙铁柱声音很轻,“俺没事,你放俺下来。”
杨振庄没答,把孙铁柱往上托了托,走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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