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百户从知行书肆离开之后,打马穿过朱雀大街,在宫门口下马,把宋知有那番“金庸先生云游四方不见庙堂”的说辞原原本本地写进了密报。
密报递进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正批完一摞折子,端起茶盏刚呷了一口。
他看完密报,没批,也没画圈,只是把那张纸搁在案角,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好几下。
“有意思。”
他把茶盏放下,转头吩咐当值的太监去把暗卫指挥使叫来。
沈此逾恰好进来送户部新呈的秋粮册子,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就被皇帝叫住了:“老六,你也听听。”
暗卫办事比锦衣卫利索得多。
锦衣卫是明面上的刀,暗卫是藏在砖缝里的耳朵。
不出数日,一沓厚厚的密报就摆上了御案。
皇帝翻开第一页,眉头就动了一下。
暗卫把知行书肆开业以来所有对外宣称的“作者”全查了一遍。
罗贯中,查无此人。
曹雪芹,查无此人。
吴承恩,施耐庵,统统查无此人。
这些所谓的“世外高人”、“隐逸大儒”、“不愿出仕的前朝遗老”,在京城的户籍册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在各地的方志、学籍、科举录、文人雅集名录里也找不到半个字的记载。
暗卫甚至还查了知行书肆的往来账目和驿站记录——书肆对外支付的稿酬,最终都流回了书肆自己的账上。
从来没有任何一笔银子真正汇给过一个叫“罗贯中”或“曹雪芹”的人。
唯一的线索,也是暗卫认为最大的突破口,就是每次出新书之前,宋知有都会把自己关在书肆二楼的书房里,几天几夜不出门。
饭菜由她书肆的伙计送到门口,编辑部的唐新柔每隔几个时辰上去换一壶热茶,但谁也不许进去。
那几天里,整条街都能听见二楼书房里彻夜不熄的烛火透过窗纸映出来的微光。
暗卫在报告的末尾附了一句被皇帝用指甲划了一道深痕的话:“属下以为,宋掌柜极有可能便是着书之人,其所谓‘世外高人’,皆为凭空杜撰。”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皇帝把密报递给沈此逾,自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既然是她写的,”沈此逾把密报看完,抬起头,眉头拧成了川字,“她为什么要编出一群不存在的人?写书又不是犯法的事。”
“而且朕猜她换过很多笔名。”
皇帝转过身,用手指点了点案上那沓密报。
“罗贯中、曹雪芹、吴承恩、施耐庵——每一个名字都用了一两本书,然后就消失了。可唯独金庸这个名字,从《射雕》开始,一直用到现在。”
“她没打算让金庸消失?!”
沈此逾忽然想通了什么,“她在养这个名字?《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还有最近新出的《倚天屠龙记》!她把所有能让人记住的故事全压在金庸这个名字上,难道是想让所有人只认金庸,不认其他?可是为什么偏偏是金庸这个名字呢?”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如果这一切都是宋知有一个人写的,她为什么要费尽心机编出那么多笔名,又为什么偏偏把金庸这个名字推到台前,而自己始终藏在幕后?
一个女子写出这么多煌煌巨着,足以名扬天下,可她偏偏躲在书肆里,不愿说明?不愿露面?
沈此逾沉默了很长时间,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像在自言自语。
他说自己以前在知行书肆排队买书,见过宋知有在二楼窗前往下看。
当时他以为她只是在看排队的读者,现在回想起来,她在看的恐怕不是人,是她亲手写下的江湖。
要是宋知有在这,恐怕得夸沈此逾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皇帝转过身,看着御案上那本新买的《倚天屠龙记》典藏版封面上烫金的剑刃和龙纹,把密报往旁边一推,靠回龙椅上,望着藻井上斑驳的金漆出了好一会儿神。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短促的,令人猜不透的笑。
“朕在想一件事。”
他侧过头看向沈此逾,“她往后,还会用其他笔名吗?”
沈此逾没有接话,因为这个问题谁也无法替宋知有回答。
过了片刻,皇帝重新坐正了身子。
他把密报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往御案左角那摞“留中不发”的奏章上一搁,淡淡地说了一句:“依朕看,宋知有这人,以后要重点纳入监察。不是查她犯了什么错,是得搞清楚她下一步要干什么。”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此事,先按下不谈。”
沈此逾把秋粮册子呈上,应了声是,退出御书房。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摞密报,它静静地躺在御案角落的阴影里,封皮上连个批红都没有,轻得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但那个名字已经压在了龙案之上,薄薄一张纸,比许多人的顶戴花翎都沉。
而此刻的知行书肆三楼,宋知有正趴在书案上,左手揉着酸痛的手腕,右手还在握笔疾书。
万界书库的光屏悬浮在半空中,《倚天屠龙记》最后十回的原文一行一行地亮着。
她不知道自己写了多久,只知道窗外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丫丫送来的饭菜搁在门口的小方凳上,热了又凉,凉了又热,中间只被端走了一碗粥。
唐新柔来换茶的时候站在门口听了听动静——里头只有翻纸页和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一声被压抑的哈欠。
写到第三十四回张无忌在光明顶上被封为明教教主,她把笔搁下揉了揉眼睛,对着铜镜照了一下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头发用一根筷子胡乱挽了个髻,袖子上的墨渍已经叠了好几层。
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自言自语了一句:“金庸先生当年连载的时候,大概也跟我现在一样——写得昏天黑地,不知窗外何年何月吧!”
她说完又拿起了笔。
窗外长街上,几个锦衣卫的便衣正在对面的茶摊上坐着喝茶,其中一人抬头望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烛火的窗子,又低头继续喝茶。
他接到的任务是暗中监察,不是抓人。
虽然他自己也没搞明白——盯着一个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写字的姑娘,到底算哪门子监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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