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流觞池。
天还没亮透,池边就已经站满了人。比昨日更多。
张谦的马车从巷口转出来时,车夫差点勒不住马——前面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护卫们不得不从两侧挤进去,生生开出一条道来,马车才勉强挪到紫云亭前。
张谦下车,梁辅、徐度、林文昭等人已经在亭中候着了。几位老前辈看着外面那人山人海的场面,面面相觑。
“这比昨日多了一倍不止。”梁辅道。
徐度苦笑:“都是冲着那首《凉州词》来的。”
林文昭捋着胡须,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案上那张纸笺上。
纸笺已经有些皱了,那是昨日留下的那首《凉州词》,被管事们小心地收着,今日又摆了出来。
辰时正,雅集开始。
递入亭中的诗文一篇接一篇,管事们捧着进进出出,连口气都喘不过来。
梁辅等人从早上坐到午后,茶换了好几盏,诗也看了上百首。
“这首可。”徐度在一篇诗稿上画了个圈。
“这首也可。”林文昭点了点另一篇。
管事们高声唱名,一瓶一瓶的酒递出去。桌上的桂魄和春盎又少了十余瓶。
但几位老前辈脸上的神色,始终没有真正舒展开。
梁辅叹了口气,把手里那篇诗稿放下。那诗写得不错,辞藻工丽,对仗工整,可和案上那张纸笺一比……
他看了一眼那张纸笺,没有说话。
徐度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道:“今日来的这些人里,确实有几个才情上好的。翰林院那几位新进的进士都悄悄来了,写的那几首也算上乘。可……”
他没说下去。
林文昭接过话头:“可要胜过那首,还差得远。”
几位老前辈沉默了一会儿,继续看下一批诗稿。
池边的人群里,青罗正艰难地往前挤。
她今日换了一身文人装束,青衫方巾,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握着一把折扇。墨梅跟在后面,也是一身小厮打扮,紧张得东张西望。
夏木在前面开路,也不说话,只用身子把那些挤来挤去的人挡开。青罗和墨梅就顺着那条缝往里钻。
“凉州词你读了没?”
“读了,那青木君到底是谁?”
“不知道,但这诗是真绝。”
“古来征战几人回……这句我想了一晚上。”
青罗听着身边那些议论,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赶紧把脸别过去,装作在看风景。
论挑事,她在行。
正往前挤着,忽然手臂一紧,被人拽住了。
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愣住了。
纪怀廉站在身后,也是一身文人装束,青衫方巾,腰间还系着一块玉佩。他看着她,脸上倒没什么表情,手却攥得紧紧的。
青罗愣了一下,随即凑过去压低声音:“你也来凑热闹?”
纪怀廉淡淡道:“你来得,我自然也来得。”
青罗心中一动。他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可能——
“李管事向你告密的?”
定是严嬷嬷让李管事回永王府禀报了。不然他怎会出现得这么巧?
纪怀廉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她。
青罗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人定是担心她被人挤着碰着,才巴巴地跑来的。
她笑了笑,低声道:“我在外面看看便好。”
低头看着他的手,道:“你先把手拿开。”
纪怀廉这才松开手。
青罗盯着他,忽然笑得狡黠起来:“你想不想去出个风头?”
纪怀廉看着她那副模样,知道她又有了主意:“说来听听。”
“你会写诗吗?”
纪怀廉一窘:“不会。”
青罗笑道:“那我给你一首诗,你等晚些进去,与国公他们说,有位青木君托你带一首诗。”
纪怀廉愣了一下。他刚才一路走过来,耳边全是“青木君”三个字,那些人在议论昨日那首诗,猜测青木君到底是谁。他看了一眼青罗,疑惑道:“青木君……”
青罗连忙示意他噤声,把他拉到一旁人少的地方,附在他耳边低声道:“青木君就是我。”
纪怀廉看着她,有些好笑:“又是抄来的?”
“正是!”青罗泰然自若,“正好可用。不过后头这一首,为了应景,我做了些改动。安上青木君的名头,由你去写出来,说不得有些人会以为你便是青木君。”
她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让那些文人也对你刮目相看一番。”
纪怀廉无奈地看着她。他可不想整日与人吟诗作对。
青罗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她又凑到他耳边,把那首诗低声念了两遍,末了问道:“记下了吗?”
纪怀廉点了点头。他不擅作诗,但能听出好坏。这首诗和昨日那首风格不同,但力道一点不差。他挑眉看着她:“这首不是抄的?”
青罗笑眯眯地道:“是仿写的,应应景,见笑了。”
纪怀廉想拍拍她的脸颊夸她两句,最终还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若不是担心日后那些文人墨客找上门递诗给她,他倒想让她自己扬扬名:“你仿写得甚好。”
青罗煞有介事地抱拳一揖:“兄台谬赞了。”
纪怀廉忍住笑,看了一眼紫云亭的方向:“你在外面看看便是,我进去替你作首诗。”
他说完,转身挤入人群。
青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拉着墨梅,让夏木找了一个高处的石墩,踮着脚往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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