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国地下密道,车轮碾过不平整的石缝,木车厢跟着狠狠颠簸,连带着黄丽丽留下的治疗箱里几个药瓶撞出沉闷的响动。
陆子涵死死靠着车壁,双手死命抱着那个治疗箱。他之前试着把箱子往储物空间里塞,塞了三次,最后还是退了出来,紧紧抱在怀里,好像一撒手,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车里没人开口问他。
任雪合着眼调息,两把短刀横在膝盖上。刃口的血迹明明早就擦了三遍,她又扯过布,一寸寸压着刀背往下捋,像是要把渗进铁里的血腥味彻底抠出来。
赵爻力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塞在车门旁,那面重盾挡住了半条过道。他低着头,指节在甲片上敲击,正算着时辰。从边境摸回青丘还剩两个时辰,留给这支残兵休息、养伤、摸透斩神剑重铸之法的全部时间,满打满算不会超过六天。
沈昱君坐在最前面,那个装着火神珠的黑铁匣横压在膝头。火神珠在匣子里极度狂躁,不断向外辐射着惊人的热量。
他每隔半刻钟,就要单手加固一次封印。右臂缠着的绷带早让渗出来的黑血浸了个透,比起外伤,顺着火神珠气息疯狂往外乱窜的魔龙本源才最要命。若不是他死死咬牙用业火在经脉里强行镇压,这铁匣子的封印早让他自己给撑爆了。
轩辕君的声音从阿亮体内传出来,带着几分沉重:“再这么硬压下去,你的灵脉会先受不住。”
“回密殿再处理。”沈昱君目视前方,眼皮都没动一下。
“你能撑到密殿?”
“能。”
轩辕君没再往下劝。沈昱君这脾气,回话只要是一个字,那就是把路堵死了。再多说半句,他该怎么死撑还是怎么死撑,纯属白费口舌。
马车碾过最后一道结界,青丘王宫地下厚重的石门发出艰涩的摩擦声,向两侧缓缓滑开。
青冥早派了心腹等在门后。两名狐族侍卫推着木车赶过来,正准备接运铁箱和伤员。陆子涵一脚迈下车辙,原本绷紧的膝盖冷不丁一软,怀里抱着治疗箱人就要往前栽。旁边的侍卫下意识伸手去扶,被他猛地偏过肩膀躲开了。
“我能走。”
陆子涵咬着牙迈出去两步,膝盖又没出息地打了个弯。赵爻力一步跨过来,粗壮的胳膊直接从后面托住他的腋下。
陆子涵扭头瞪着他:“我说了能走。”
“嗯。”
“那你松手。”
“不松。”
“你这人怎么听不懂好赖话?”陆子涵拔高了点声音。
赵爻力就这么半提半托着他往前迈步,没再接话。
任雪从两人身旁快步走过,路过时顺手扯下了陆子涵背上那个沾满泥沙的储物袋。陆子涵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别弄脏,你有洁癖。”
“闭嘴。”
“成。”陆这句倒是回得痛快。
沈昱君单手拎着黑铁匣,大步跨进密殿。身后石门轰然合拢,把外头杂乱的脚步声彻底截断。
大殿中央,重铸用的石制阵台早就设好。那把通体漆黑的斩神剑直直插在阵眼内,剑身上蛛网般的裂纹还在缓慢又决绝地往外爬。就算四周早就压下数十道青丘一族的封印,那股外泄的狂暴剑气依旧生生割开了石台的边缘,在青石地面上犁出几道深沟。
玲子就站在阵台边上。
她身上还裹着那套单薄的侍女宫装,衣领被刻意拉高,堪堪遮住剔骨术留在脖颈上的狰狞旧伤。那张借着易容术改头换面的脸太过普通,扔进魔宫的侍女堆里,别说防备,哪怕转个身都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
沈昱君的脚步停在门内。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五六步的距离。
玲子抬起眼看他,苍白的嘴唇动了两下,喉咙里卡不出半个音节。她就这么盯着他停了一会儿,很轻、很慢地点了下头。
回来了就好。
沈昱君把沉甸甸的黑铁匣搁在旁边的石案上,迈开长腿走到她面前。他没有抱她。
焚天那座吃人的帝宫里究竟发生过什么,青冥传回的密信里只写了“调包成功”,连半句过程都没提。
但沈昱君一眼就看见了玲子衣袖边缘没藏好的烧伤,还有那双因为久跪而略微发僵的膝盖。贸然伸手过去,一定会扯到她的伤口。
他抬起右手,用虎口抵开她的掌心,把那只冰冷的手指牢牢裹进自己手里。真的太凉了。
他不由自主地收紧手指,将那点温度渡过去。玲子抬起脸,视线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一路滑落,死死钉在那条浸透黑血的右臂绷带上。她抽出没被攥住的左手,隔着虚空,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处渗血的位置。
“路上撞见几队魔族斥候,小伤。”沈昱君声音平得很,听不出波澜。
玲子根本不信。
她用力把右手从那片温暖里抽出来,拽过他的掌心,用指尖一笔一划在上面写字。
骗人。
沈昱君低头盯着掌心那片微微发痒的触感,沉默了两息。
“是火神珠引动了体内残留的魔龙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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