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鞭破空的声响迟了半拍才落定,端敏勒住缰绳踏入殿中,入目是康熙气息奄奄、胸腹起伏微弱的模样,分明已是弥留之际。
她望着榻上垂暮帝王,一声轻叹漫出,“走到如今这一步,是你的苦果,也是你的报应。你毕生将制衡权术用在朝堂之上,到头来连亲生骨肉处处算计,落得这般境地,还好皇额娘已经去了,不然瞧见这一幕,指不定多心疼呢。玄烨啊,怪不得别人,这都是你自找的。”
烛火摇曳跳动,昏黄光影映得康熙面色扭曲,眼底布满猩红,抬手指向端敏,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嗬嗬作响,气急攻心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殿内众人心头骤紧,气氛瞬间绷紧数分。
一旁值守的御医连忙快步上前,搭上腕脉凝神诊查,取来凝神香包置于榻边,行针施术一番忙碌。
几番救治,康熙紊乱的气息稍稍平复,太医们对视神色皆凝重——
脉象虚浮无根,分明已是油尽灯枯,再无回天之力。
康熙心中透亮,今夜接连经历对峙、兵变、心绪大起大落,早已耗尽他最后几分精气神,自知怕是熬不到天光破晓。
目光扫过殿内黑压压的人影:阶下跪伏的后宫妃嫔,连夜从京城赶来的皇子与文武大臣。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皆牢牢锁在他身上,就等着那一句定天下的传位遗言。
他强撑着涣散的精神,抬手将端敏唤至榻前,浑浊的目光转向一旁始终为胤禩奔走求情的宁贵妃,吃力开口:“你且做个见证。朕决意册立宁贵妃为继后,待新君登基,她是当朝太后,往后由她替朕照拂一众皇子,护佑宗室安稳。”
明着是册封,实则是临终托孤。
以太后尊位作为倚仗,便是要贵妃借着太后的身份与情面,约束将来的新君,避免手足相残、同室操戈。
端敏斜睨了气息微弱的康熙一眼,看向满面泪痕的宁贵妃,缓缓颔首应下:“你只管安心。不论最后是谁承继大统,只要我尚在,绝不容许新帝刚登大宝就对亲兄弟下手。宗亲与大臣面前,我定会全力相助贵妃入主慈宁宫,坐稳太后之位。”
“朕留有三份遗诏。”康熙喘着粗气继续交代,“一份交由张廷玉保管,一份高悬于正大光明匾额之后,最后一份就在朕身旁。”说罢,他艰难地探手至枕下,摸出一卷明黄折子,递到赵御史手中,叮嘱二人联手稳住朝局,守住当下乱象。
安排妥当外朝诸事,他将视线投向一众泪眼婆娑的妃嫔,语气添了几分平生少见的温软:“你们在深宫相守半生,熬尽了岁月年华。朕去后,各自前往儿女府邸安度余生,不必再困于宫墙之内。”
“万岁爷!”
惠妃、荣妃等人再也克制不住,悲切的哭声此起彼伏伏在地面,哀恸之情全然发自肺腑。
康熙微微颔首,神志短暂清明几分,眼眸望向殿外方向,隐隐带着一丝期盼。一旁抹着眼泪的弘晖轻声问道:“皇法法,您可是想见大伯、二伯?”
康熙轻轻捏了捏孙儿的手以示回应。
弘晖刚要起身传令侍卫去郑王庄接人,殿外传来急促的呼喊。
“弘晖!”
宜修搀扶着弘昭、弘皓踉跄奔入殿内,一路风雪奔波,身形摇摇欲坠。
望见弘晖安然立在当场,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快步上前将孩子紧紧搂入怀中,劫后余生的泪水汹涌而出。
殿侧被绳索捆住的胤禩、胤禟下意识偏过头,刻意避开宜修的目光,神色窘迫心虚,全然不敢与之对视。
宣泄完心中惊惶,宜修迅速收敛情绪,定了定神,屈膝膝行至康熙榻前,低声回禀:“皇阿玛,十四暗中调遣五城兵马司人马围困圆明园,儿媳无奈之下,只得派人向大哥、二哥求援。二人已制服作乱兵丁,就在殿外候着,您可要见一见?”
康熙目光缓缓扫过她,即便视线渐渐浑浊,猜到此事内里另有隐情,但此刻他无心深究是非对错,眼一的念想,是见见这两个被自己亏欠半生的儿子。
“见。”
宜修拭去眼角泪水,起身走到穷庐门外。
胤禔与胤礽立在风雪之中,脚步踌躇,迟迟不敢迈步。
她看着二人进退两难的模样,急叹,出声劝道:“大哥、二哥,人生一世,犹如灯火将熄,皇阿玛已然到了弥留之际,你们还有什么心结解不开,非要在此徘徊不前?”
二人近乡情怯,过往数十年的恩怨纠葛横亘心头,脚步如同灌了铅一般。
宜修恨铁不成钢,“你们不为自己盘算,也该想想孩子和逝去的嫂嫂。二哥,如今你只是庶人身分,若无皇阿玛亲口下旨恢复爵位,就算我们爷将来登基,也不能贸然追封二嫂,更没法给你体面的尊荣。大哥你保有郡王爵位没错,可,三哥、五弟已是亲王,若重获自由,你甘心日后向一众弟弟躬身请安?”
胤禔与胤礽对视一眼,几番挣扎,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入殿内。
康熙静静躺着,躯体枯瘦如风中残烛,油尽灯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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