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久了,朱棣便也成了这山间一景。跟着宋青书学拳,陪我的孩子玩耍,甚至学着照顾日益衰弱的俞岱岩。
褪去锦衣玉食,粗茶淡饭,洒扫庭除,这位天潢贵胄身上,竟也渐渐磨出些朴实沉稳的气度。
一次晚饭后,他忽然感慨:“在宫里,父皇严厉,母后忙碌,大哥……又是储君。在这儿,倒真像是寻常人家,体会到了被长辈疼着管着的感觉。”
我笑着把碗筷推给他:“体会到了?那好,今晚你刷碗。”
他撅嘴抗议,看向宋青书求救,宋青书只笑着搂住我的肩,促狭地看着他。
那一刻,烛光昏黄,笑声满屋,竟真有几分天伦之乐的味道。
然而,皇家的温情,从来脆弱。
太子朱标英年早逝,朱棣回京奔丧。
再回来时,整个人沉默了许多。
朱元璋立了皇孙朱允炆为储,朱棣心中不服,却只能隐忍。
我们隐于武当,却也听闻朝局风声日紧,皇帝为了给年轻的皇太孙扫清道路,开始大肆清洗功臣旧将,鸟尽弓藏的寒意,悄然弥漫。
这寒意,终是彻骨地冻到了武当山上。
一纸莫名其妙的谋逆罪名,毫无预兆地扣在了宋青书和我们那年仅七岁的孩子头上。
朝廷派来的官兵如虎狼般闯入山中,不由分说,带走了他们。
俞岱岩惊怒交加,拖着病体想要阻拦,被粗暴推开,旧伤新愤,竟当场呕血,没几日便含恨而终。
我疯了一般四处奔走,求告,利用“长公主”最后一点残存的情面和人脉,却只得到冰冷的回避与叹息。
朱元璋的心,已然铁石。
不过旬日,噩耗传来。
我的夫君,我的骨肉,已枉死狱中,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那一刻,万籁俱寂。
不是悲伤,不是痛苦,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东西抽走了我所有的生气。
我看着孩子玩耍的院落,看着宋青书练剑的树下,看着俞岱岩常坐的廊前,一切都变成了黑白默片,只有胸腔里那颗心,在冰冷的灰烬中,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搏动,泵出的不再是血液,而是粘稠的、黑色的毒液——仇恨。
朱棣闻讯赶来时,看到的便是一个坐在废墟般寂静中的、仿佛只剩下空壳的女人。
他跪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眼中亦有悲愤,更多是面对皇权无常的惊惧与物伤其类的苍凉。
“姑姑……” 他声音哽咽。
我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这张年轻的面孔,有野心,有不甘,有被压抑的锋芒,还有……与龙椅上那位一脉相承的、朱家的血。
我想我找到报复朱元璋的方式了!
我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字字如淬毒的针,扎进他心里:
“允炆那孩子,仁弱有余,刚断不足,身边尽是迁腐文人。你父皇为了他能坐稳江山,便要杀尽能臣悍将,连你姑父、你表弟这样远离朝堂、毫无威胁的人都不放过。为什么?因为他不行。他担不起这大明江山。”
我盯着朱棣的眼睛,那簇火苗越烧越旺,几乎要灼穿我的理智:
“你有不世之才,胸襟韬略,远胜允炆。这天下,是你父皇和我们这些人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是用来给一个守成之君糟蹋的。你看看现在,为了一个不成器的继承人,自毁长城,残害忠良,寒了多少人的心?大明的未来在哪里?”
我倾身向前,用尽最后的气力,将所有的恨意、不甘、绝望,化作最锋利的蛊惑:
“棣儿,这皇位,不该是允炆的。它应该属于有能力守住这片江山、让它更加强大的人。为了你枉死的姑父和表弟,为了那些无辜被杀的功臣,更为了大明的万世基业——你,为什么不能把它抢过来?”
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粗重起来。他看着我,眼中风暴翻涌,有震惊,有野心被点亮的炽热,也有深深的挣扎与权衡。
许久,他哑声问:“姑姑……你真的信我?信我能……做得更好?”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如同多年前他初上山时那般:
“你是姑姑看着长大的。你的本事,姑姑知道。这天下,若交给你,姑姑信你能成为一代明君,比你父皇……更懂什么是‘天下’。”
这句话,像最后一颗火星,落入干柴。朱棣眼中的犹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握住我的手,重重磕了一个头,誓言铿锵:“姑姑,我答应你。为了姑父,为了表弟,也为了大明——这个皇位,侄儿……去争!”
从那一刻起,武当山不再是我的归隐之地,而是复仇的巢穴。
我压下所有个人的悲恸,将全副心神投入到一场更为隐秘、更为宏大的阴谋之中。
利用残存的明教旧部网络,利用我对朱元璋性格和朝局的了解,利用朱棣的野心和我的仇恨,我们开始悄无声息地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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