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弃站在车辕上,眯起双眼遮手远眺。
此时天色刚亮,晨间薄雾袅袅荡荡,笼罩在无垠沼泽之上,朦胧氤氲,将远景揉搓得模糊不清。
视野尽头,一道缓坡起伏绵延,横亘天地之间。整面山坡红彤彤一片,色泽浓烈刺眼,似燃着遍野烈火,与周遭黝黑的沼泽紧密相接,红黑映衬,格外醒目。
无弃转动脖子,没有看到一丝一毫城墙痕迹,眉头皱起,低头询问:“赤潮城在哪儿?”
萧怀德伸手一指:“前面就是啊……噢,赤潮是一座地下城,入口在山坡顶上。”
“又不是挖矿,为啥要建在地下?”
“有两个好处。”萧怀德伸出两根手指,在晨风中晃了晃,“第一,毒瘴轻,飘在上面,地下城可以避开毒瘴。”
“第二嘛,附近毒虫猛兽横行、尸妖肆虐,露天城池防不胜防。地下城只有少数几个入口,只需在入口设置结界,便可一夫当关,轻松阻止侵袭。”
无弃心念一动。
螺蛳镇的建筑绝大多数也都在地下,地上只有入口,道理差不多。
前车渐渐走远,后车的晁大洪大声嚷嚷:“喂,你在干嘛呢?十泡尿也撒完了,快点走,别挡着道啊!”
“知道啦知道啦,真啰嗦!”
无弃重新坐下,大喝一声“驾——”,抖动缰绳催马向前。
天越来越亮。
晨曦如同金色的潮水,从地平线处缓缓涌来,将厚重的阴霾一层层剥去。晨雾渐渐散去,像是一群受惊的幽灵,在阳光的驱赶下仓皇逃窜。
远处的景物越来越清晰——
凝眸细看,那满坡的赤红色,并非沙土岩石,而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红色水藻,顺着坡势铺展蔓延,与漂浮在沼泽表面的同类连成一片。
乍看起来,像是无边无际的血色海洋,触目惊心,令人头皮发麻。
车队顺着山坡,缓缓上行。
车轮碾过赤藻,发出“咯吱咯吱”诡异声响,碾出的黏稠汁液,将车轮染得通红,好似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
马蹄也沾满赤色的浆液,每一步踏下,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湿淋淋的鲜红脚印,像是一串通往地狱的印记。
嗯?这到底是啥玩意儿?
无弃按捺不住好奇,将缰绳递给萧怀德,自己从侧面跳下车。
他的双脚刚一落地,噗!立刻发出一声闷响,红色浆液溅得到处都是,脚下软绵绵、厚笃笃,像是踩在一层肉垫上。
他蹲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仔细研究那些赤藻。
我去!
它们居然还在动。
不是遇风被动的摇曳,而是来自内在的、自主的蠕动。
这些赤藻,其实由无数根又细又长的藻丝构成。
它们像是一条条细细的红色蚯蚓,相互交织,相互缠绕,相互叠压……形成一层厚厚的藻毯。偶尔有几根藻丝探起头来,像蛇一样昂起“脖颈”,朝着无弃的方向轻轻晃动,然后又缓缓伏下,既像是嗅探,又像在朝拜。
这种怪异的神秘感,实在难以用言语表达。
无弃伸出手,从地上掰了一块赤藻。
入手冰凉,触感滑腻,像是一块浸透冰水的生肉,又像是某种动物的内脏。藻丝在他掌心肆意蠕动,缠绕上他的手指,细密轻柔、酥酥麻麻,令人毛骨悚然。
无弃跳上车,将那块赤藻递到萧怀德面前,语气充满好奇:“它们怎么还是活的?”
萧怀德经常往来于此,早已见怪不怪,只是低头瞥了一眼,又重新望向前方,一边驾车稳步向前,一边若有深意道:“这赤藻既是活物,也是死物。”
“什么意思?”
“它们其实是死去的水藻,受邪炁污染后异化而成的怪物。它们每遇生灵经过,出于贪婪的本能,就会自己蠕动不停。”
他顿了一下,幽幽道:“其实它们想吃掉你,汲取你的灵元,只是体型太过弱小,做不到而已。”
“吃我?!”
无弃吓了一跳,手一抖,像是被烫到了似的,赶紧将赤藻丢掉。
赤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吧嗒”响,随即像是找到了归宿,迅速与其他赤藻融为一体,完全看不出分别。
无弃低头打量自己的手掌,一点儿痕迹也看不到,但掌心还残留着一丝滑腻的触感。他感到一阵恶心,用力在车辕横档上摩擦,却怎么也擦不掉。
车队继续向上攀爬。
山坡远比在下面看起来陡得多,马匹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呼哧呼哧,像是一台台老旧风箱在拼命拉扯。
约莫爬了一个时辰,终于艰难地爬到坡顶。
坡顶是一片平整的空地。
除了黑色岩石,还有四棵诡异的黑色老树。
它们像四名沉默的黑衣守卫,分别矗立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树干漆黑如墨,不是普通的黑,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晨光照在上面被吸收殆尽,不留一丝反光。
树形蜿蜒扭曲,树皮龟裂沟壑纵横,像是四张苍老而垂死的面孔,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古老的秘密。
没有树叶。
枝桠光秃秃的,向四面八方伸展,像是一只只干枯的鬼爪,在空气中徒劳地抓挠。有的指向天空,有的斜向地面……
枝桠上挂满各种符铃,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一串串干瘪硬化的葡萄。
符铃用木头制作,铃身上刻着繁复的符文,在晨曦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没有风,它们却自己在动,轻轻摇晃,发出沉闷的“当当”声,像是一群看热闹的乡下妇人在窃窃私语。
偶尔有几枚符铃剧烈晃动,发出更尖锐的声响,既像是在示警,又像是在威吓。
最奇怪的是——
地面的黑色岩石完全裸露。
没有覆盖一片赤藻。
赤藻被完完全全挡在四棵古树划出的范围之外。
外面是鲜红刺目,里面漆黑如墨,对比鲜明一目了然。
在四棵古树正中央,有个巨大的洞口。
洞口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足有数丈,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一张被撕裂的大嘴。斜坡往下,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通道。
偶尔有气流从洞中涌出,带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吹得人面颊生凉,汗毛倒竖。
在洞口后方,竖着一块巨石,石头上赫然用暗红色的颜料写着两个大字——
“赤潮”。
喜欢逗比天师请大家收藏:(m.38xs.com)逗比天师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