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就在访客营隔壁,二者紧紧相邻。
数十家商铺挤在狭窄的通道两侧,像是一群争食的野兽,在幽暗中互相推搡。
它们没有招牌,只有编号——、、……用朱漆写在斑驳的石壁上,字迹歪斜潦草,颜色深浅不一,乍一看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在火把摇曳的光亮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一闪一闪,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来。
集市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摩肩擦踵,叫骂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喧闹不休。
商铺售卖的货品极为单一,十之八九皆是药材。
并非普通的草药,而是腐林朽泽出产的毒虫尸体、怪兽残骸,皆是外界难得一见的异类,而且个头大得惊人。
无弃亲眼看见数尺长的蝎尾,堂而皇之摆在摊面上,漆黑坚硬的节肢纹路清晰,尾尖毒刺泛着幽幽冷光,森然可怖。
又比如,比桌面还大的蜘蛛壳,壳质厚重坚硬,手指敲起来叮叮作响,边缘残留细碎绒毛,依稀可见昔日蛰伏的凶戾模样。
此外还有,粗壮扭曲的地底老藤、形如异兽脏器的古怪根茎、带着残血的妖虫躯壳……比比皆是,每一件都透着蛮荒阴气。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腐腥气,多吸几口,总感觉胸口发闷,脑袋昏昏沉沉。
无弃环顾四周店铺,皱着眉头:“这些药材一定很贵吧?”
萧怀德摇了摇头:“不贵。”
“不会吧?”无弃眼睛瞪得溜圆,一脸难以置信。
“赤潮分内城和外城,这里是外城集市,卖的都是劣等货,虽然看着唬人,其实没什么药效。”萧怀德细细解释。
无弃忽然想起同路来的孙二,骗自己从尸妖手里抢回兄长尸体,其实为了进入内城的通行令牌——“赤蟒令”。
“劣等货为啥这么多人买?他们都被骗了?”
无弃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个个眼神贪婪出手豪爽。
“能来到赤潮的,每一个都是人精,不可能看不出来。”
“他们既然明知是劣等货,为啥还要买?”
萧怀德哈哈笑道:“内地有许多自以为是的蠢货,根本不识货。把这些劣品卖给他们,一本万利,比卖真的都赚,唯一的缺点就是要看运气,不是每天都能遇到蠢货。”
二人努力从人群中挤出一条道,继续往前走。
店铺里也不总是药材,也有一些武器和防具。
它们都不是新的。
刀剑通通有锈迹,刃口甚至有砍崩的豁口。盔甲或多或少有破损,有的胸甲像挨过重击,胸口位置瘪凹下去,有的护臂断裂,断口参差不齐,像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搏杀。
无弃忍不住停下脚步,伸手拿起摊上的一柄短剑。剑身沉重,乃是精钢打造而成,剑萼处隐隐泛红,还有未擦净的血迹。
“这些怎么都是旧的?”
“确实。”萧怀德点点头,见怪不怪。
“还有人从内地把旧货运过来卖?”
无弃放下短剑,十分困惑。
这把剑虽然材质不错,但即便是新的,也算不上贵重,千里迢迢运到赤潮售卖,实在匪夷所思。
萧怀德拿起短剑,举到眼前,意味深长地仔细打量,眼神中闪过一丝悲悯:“它从内地运来时是新的。”
“难道是——”
无弃的声音忽然顿住,瞳孔微微收缩,心里已知答案。
“这些旧物都是虔义军用过的。”萧怀德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主人死了,装备留下,被同伴捡回来,拿到这里售卖,换点闲钱。”
无弃盯着那暗红色的血迹,仿佛看见一只握剑的手、一个活生生的人,离乡背井来到这险恶之地,最后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不自觉抬起头,仰望穹顶之下,黑暗中仿佛有无数怨魂在空中游荡。
二人一路走一路聊,穿过喧嚣的人群,绕过几个转角,最后来到集市的最角落。
门外石壁上刻着“癸九”。
可能位置偏僻的关系,来这里客人明显少许多,店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年轻伙计正在整理货架。
货架上摆的也是毒虫尸体、怪物残肢等等本地特有药材,但与其他店铺相比,无论品种还是个头都平平无奇,没什么亮眼的东西。
年轻伙计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瘦高,面容清秀,像是一根刚抽条的竹子。他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他一见萧怀德,顿时眼睛一亮:“萧堂主!您来啦!”
“小杨。”萧怀德点了点头,目光在店铺内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你爹呢?”
“我爹去内城收货。”小杨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像是一只刚学会鸣叫的麻雀,“您想要的东西还差几样,暂时凑不齐。”
萧怀德的眉头微微皱起:“别的无所谓,鬼蜥肝我已经用完了,这次必须要给我弄到。”
小杨目光闪烁一下,假装没听见,迅速转换话题,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您这次带了多少粮食来?”
“半车去年的新米,另外还有满满一箱酱料。”萧怀德答道,脸上恢复笑容,“你放心,我老萧答应过的,绝对不会食言。”
其实,萧怀德带的是满满一车货,进城时被守卫收去一半。
无弃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二人的对话,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插嘴问道:“你知不知道‘问剑大会’?”
小杨转过头,用力点了点,脸上露出客套的微笑:“小的听说了,今年‘问剑大会’要在咱们这儿办,日子定在五月初五。”
“公子是来参加‘问剑大会’的?”
无弃稍稍迟疑了一下,然后点头道:“嗯。”既然是萧怀德的熟人,也没必要隐瞒。
“来一趟不容易吧?”小杨努力表现出同情,“唉,真搞不懂,选赤潮的人不是傻子就是疯子!”
“已经来了多少选手?”
“听我爹说,大约百十个吧。”
“我在访客营怎么没看见啊?”
“噢,他们都住在内城,听说都是各大宗门的精英弟子,帅府十分重视,专门安排在骁卫营居住,里面还有校场可以训练。”
无弃还想再问,忽然——
“不……不好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店铺,差点被门槛绊倒。
原来是阿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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