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夏鲁奇能胜王彦章,也非其枪法当真盖过铁枪,实因王彦章中了埋伏,力战身疲,才教他占了便宜。
这便是另一种境界——不必杀满百人,却足以让天下英雄尽低眉。
所以真正一刀一枪杀够百人的,往往不是你太强,而是对手太硬,敌军死战不退,每一刀都劈在铁甲上,每一步都踩着尸骸走,这种硬仗,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北宋名将杨业,便在陈家谷口撞上了这般绝境。潘仁美挟私怨,坐视援兵不发,任由杨业孤军陷阵。而初次亲征的官家,只懂在地图上遥指江山,哪知塞外弓刀之利?
杨业身被数十创,血染征袍,从日暮战至拂晓,手刃契丹精骑无算,直至腿伤被擒。他面北而殁,绝食三日,烈魂不散,只恨未死于沙场,却死于庙堂之上的猜忌与凉薄。
岳云碰上的,是另一种更令人窒息的绝境。他比杨再兴年轻得多,已能与百战名将并驾齐驱,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可他没能等到那一天。他没有死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上,而是死在一场无耻的构陷里。毒酒入喉,周身气力如潮水般褪去,他空负万夫不当之勇,却连站都站不起来。
曾经令金兵闻风丧胆的绝世猛将,此刻却如折翅之鹰,被死死按在冰冷的地上,任由屠刀砍向自己的脖颈。那不是战败,是屈辱,是英雄末路最惨烈的注脚。
原来这世上最摧折人的,从来不是马革裹尸,而是这般龌龊的、憋屈的、有力无处使的冤杀。
可见百人斩从不是单纯武力的标尺。它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需要一个强悍到足以逼你拼尽全力的对手,更需要一点残忍的运气——让你在力竭之前,活着站到最后。
尹志平很清楚,自己今夜完成的这次百人斩,打的是杂牌军。
虞家那二十余名死士确实强悍,天罗地网阵也险些将他逼到绝境,可围困赵家庄的上万人中,有果家、智家、谢家的私兵,有被强征来的佃农壮丁,还有几个江洋大盗带来的亡命之徒。
这些人没有统一的旗号,没有统一的号令,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为谁而战。
他在穿越前读过《武经总要》中关于宋军训练的记载——禁军士兵每日负重三十斤行军三十里,披甲执矛、挽强弓,那是比肩现代特种兵的体能标准。
而他今夜面对的这些,不过是一群被鞭子驱赶上前的乌合之众。他的百人斩固然惊险,却也有取巧之处。若非小龙女牵制住五长老,任其坐镇指挥,上万人便是排成十层盾墙硬推,也能将他与凌飞燕活活困死。
思绪翻涌间,战马已冲入一片山坳。两侧是嶙峋的山壁,中间一道狭长的谷地,只有几株被山火烧焦的老松歪斜着探出石缝。
前方火光映照处,赵与谦正指挥士兵清点人数,周良臣左臂的绷带已被血浸透,却依旧拄着铁枪守在谷口。他们的身后,是那两百余名浑身浴血、却依旧战意未消的精兵。
凌飞燕策马从另一侧驰来,身后跟着月兰朵雅。两拨人马在这片山坳中汇合,士兵们看见尹志平的那一刻,齐刷刷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欢呼。
月兰朵雅翻身下马,几乎是扑上来的,整个人如同一只归巢的乳燕般撞进尹志平怀中,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又急又颤:“哥哥,你可吓死我了!你怎么一个人往那火药堆里钻!你知不知道方才那爆炸声有多响——你有没有受伤?”
尹志平被她撞得后退半步,低头扫了一眼周身——青衫浸透,尽是敌血。他撩开袖口几处破口,底下不过是皮肉擦伤,便淡淡道:“皮外伤,不碍事。”
月兰朵雅不信,拽着他的袖子便要检查。尹志平由着她,目光却已越过她的肩头,与凌飞燕交汇在一处。
凌飞燕翻身下马,陌刀归鞘。她几步抢到尹志平面前,本想伸手,却又生生顿住,只将他上下仔细打量一番,确认无大碍,才点了点头。
尹志平道:“我们虽然冲出来了,但联军主力尚在。他们只是被夜袭搅乱了,而非被打垮,天一亮必然重整旗鼓,撒开大网搜捕。此地不宜久留。”
凌飞燕道:“我也留意过附近地形,往南五里有一座无名荒山,三面峭壁,只有一条狭窄山道通顶,易守难攻。我们可以在那里暂时休整。”
尹志平点了点头:“让弟兄们把能带走的干粮和水都带上,带不走的辎重就地烧掉,不要留给追兵。轻装急行军,务必在天亮前抵达。”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士兵的耳中,“今夜这一仗,我们赢了。但还没到庆功的时候。等活着回到将军府,老子请你们喝酒!”
士兵们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赵与谦与周良臣已开始整队,两百余人从血泊与焦土中站起身,重新列成整齐的队列。
刚转过一处山坳,前方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长串蜿蜒的火把,如同一条在夜色中游动的火龙,正迅速朝这边靠拢。赵与谦脸色骤变,猛地按住刀柄,队伍中响起一片刀剑出鞘的铿锵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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