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老者在面前点头哈腰、唾沫横飞地说着那些自轻自贱的话。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厌恶,也无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周良臣站在尹志平身后,手按刀柄,目光在那老者和送葬队伍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片刻之后,他偏过头,压低声音对尹志平道:“将军,这送葬的队伍——末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抬棺的那些人,脸色木得不像话。”
尹志平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移向那八个抬棺的汉子。
周良臣深吸一口气,右手一挥,沉声道:“来人——把那人拿下!”
两个士兵应声而出,大步朝那老者走去。老者脸色骤变,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上头一回出现了惊恐,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砰砰砰地磕在碎石上,声音又尖又急:“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小的只是个送葬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两个士兵根本不理他的哀求,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来,按在地上。周良臣走上前去,一把扯开老者身上的麻布孝衣——孝衣下是一件极寻常的灰布短褐,领口处隐约可见几道暗红色的勒痕。
周良臣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又扯下老者头上的孝帽,露出底下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花白的头发在山风中胡乱地飘着。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又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越皱越紧,这人看上去就是个寻常老农,与自己想象中的杨殿武判若两人。杨殿武是杨家的家主,做了大半辈子的富商,不该是这般模样。
月兰朵雅忽然冷哼了一声,那双湛蓝的眸子在老者脸上扫过,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脸上有人皮面具。”
周良臣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右手在老者耳后根处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一层极薄极细的、与皮肤几乎融为一体的薄膜。他猛地一扯——“嗤啦”一声,那张人皮面具应声而落,露出底下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那张脸保养得比寻常老农好了不知多少倍,皮肤虽也有些松弛,却依旧白净,颧骨微高,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下拉,带着一种长年养尊处优之后才会有的倨傲与精明。
正是杨殿武。那个在临安城朱雀街上叱咤风云的杨家家主,那个与白莲教暗中勾结、将儿子送进宫去当卧底的杨殿武。
尹志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他想起当初在临安杨家那间灯火通明的正堂里,杨星辰跪在地上,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亲热无比,连磕了好几个响头,磕完了还能仰起脸来冲你笑。那时候他还在心中暗叹,这对父子的脸皮之厚,当真是世所罕见。
杨星辰甚至将自己的妻子碧儿都推出来当诱饵,只求拖住他片刻。也是那一战,他头一回见识了白莲教那种邪门的秘术——那些教徒用匕首刺入自己胸口之后,皮肤下泛起一层诡异的暗铜色,不知疼痛,不畏生死,手脚断了还能爬,脑袋碎了才肯倒。
那一战他吃了不小的亏。若非他以寒焰真气制造冰刃,又借着无影旋风的身法在刀尖上跳舞,恐怕还真要被那群悍不畏死的疯子耗死在当场。
思绪飞转间,尹志平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杨殿武被按在地上,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已没了半分方才扮老农时的卑微与谄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咬牙切齿的怨毒。
他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白莲降世——万邪辟易——!”
这八个字如同某种古老的咒语,在峡谷中反复回荡。整支队伍如同被人同时按下了暂停键的木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下一瞬,他们同时抬起了头。
那些原本涣散的眼睛,此刻齐刷刷地亮了起来——那不是活人的眼睛,那是一双双被什么东西从灵魂深处点燃的、燃烧着狂热与疯狂的鬼火。
那些披麻戴孝的女眷扔掉了手中的帕子,露出一张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那些撒纸钱的汉子停住了撒纸钱的手,将手伸进了怀中。
那八个抬棺的汉子缓缓放下了肩头的杠子。棺材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将地面上的碎石震得簌簌跳动。
然后,三十余人,动作整齐划一得如同被同一根丝线牵引的木偶,同时从怀中摸出了一枚针。那针长约三寸,通体乌黑,针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暗芒。
尹志平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他太熟悉这一幕了,在临安杨府的后院,那些白莲教徒也是这般,只不过这次匕首换成了乌针。
只听“噗嗤——噗嗤——噗嗤——”针刺入胸膛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暴雨敲打屋瓦。那些人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反而浮起一种近乎极乐的痴迷。
他们的皮肤下开始泛起一层诡异的暗铜色,与当初在临安杨府中那些白莲教徒一模一样——那是毒素被催化之后,将生命潜能尽数榨取、将痛觉彻底屏蔽之后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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