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燃站着,没动。右手垂下,陶罐掉在地上,碎了,最后一点灰粉洒出,吹没了。
他左肩的灰到了锁骨下,皮肤像烧焦的纸,一碰就碎。他慢慢靠回树上,滑坐下去,背贴树皮,喘得像要咳出肺。
白襄走来,捡起星辉丝绕回手腕。他看了一眼断喉的神使,摇头,没说话。
“结束了?”他问。
“暂时。”牧燃闭眼,“死的死,废的废,没人能动。”
“那你呢?”白襄蹲下看他,“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牧燃说,“但只要能动,就得撑。”
白襄没劝。他站起来看四周。
六个人躺在三条路上,姿势怪,影子歪。风吹,灰打着旋飞,落在他们脸上身上,像无声的雪。
他走到南边路中间,确认没人漏网。又去看正门,两个被绑的还在喘,但动不了。这才回来。
“宅院还没进。”他说。
牧燃靠树坐着,没睁眼。
“先歇。”他说,“等我能站起来。”
白襄点头,站他身边,手按刀柄,盯着宅院大门。
阳光穿过树梢,照在南边路上。六个神使躺着,肢体扭曲,像被无形的手拧坏的木偶。他们的影子歪斜,指向不同方向。
风起,一片焦黑的衣角扬起,又落下。
盖住了其中一人的眼睛。
村子里,炊烟还在升,一缕淡青,在晨光里慢慢飘散。
像一场没醒的梦。
牧燃靠在树上,眼睛一直看着宅院。
手放在碎陶罐的残片上。
那只手,一直没放开。
一会儿,远处传来乌鸦叫,短而尖,像某种预兆。接着,宅院深处响起一声闷响,像地下有东西在动,地面微微颤。树上的露水滴下来,打在枯叶上,发出轻响。
白襄眯眼,握紧刀柄。
“它醒了。”他说。
牧燃闭着眼,嘴角却动了一下。
“它一直在等。”他低声说,“等我们进去,等我们开门,等我们亲手把它放出来。”
“那就别开。”白襄说。
“可我们必须开。”牧燃睁眼,眼里像有火,“因为门后的东西,不只是它的——也是我的。”
白襄沉默。
他懂牧燃的意思。那不是力量,也不是报仇,是一段被埋掉的过去,一个被灰盖住的名字。那座宅院,是牢笼,也是坟;是终点,也是开始。
风忽然停了。
连灰都不飞了。
天地间好像只剩那扇门,和门前两个摇摇晃晃的人。
牧燃慢慢抬起右手,从怀里拿出一块破玉符,边角焦黑,中间刻着半个名字,另一半没了。他看着它,像看着一个沉睡多年的誓言。
“快到时间了。”他说,“太阳升到树顶时,门会自己开。”
白襄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不再是那个靠树的残躯,而是一把快出鞘的刀,就算有裂痕,也还锋利。
“你要进去?”他问。
“必须去。”牧燃说,“我不去,明天来的就不只是六个神使,而是六十个,六百个。他们会平了村子,杀光所有知道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你现在这副样子?”
“用命换。”牧燃淡淡说,“总得有人断后路。”
白襄看他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涩。
“那你等我一下。”他说着,解下麻袋,拿出一个黑匣子,上面刻着星轨纹路,“我也没打算活着回去。”
牧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轻轻点头。
两人站在一起,背对朝阳,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连成一片,横在通往宅院的小路上。
远处,炊烟还在升。
村里,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门,还没开。
但命运的轮子,已经开始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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