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卷着海潮的咸腥,也卷着黑烟的辛辣,一齐扑向土坡上的御驾。
朱由检立于龙纛之下,头顶日头被港口涌起的黑云遮得半明半暗,金光与煤烟交错,映得他面容忽而炽亮、忽而阴沉。前方,铁甲舰体如城墙横亘,明轮缓转,每一次拍水都像重锤擂鼓;炮窗虽只微启,幽深的膛线却正对岸坡,仿佛巨兽半睁的瞳。年轻的皇帝不由自主握紧腰间佩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剑是永乐旧制,纹饰华美,此刻却显得单薄。
“陛下——”
身旁老太监扑通跪地,额头触沙,声音带着哭腔,“万岁乃九州之主,岂可立于险地!彼辈铁船无帆而驰,黑烟蔽日,若突发狂悖,炮声一响,则宗庙社稷危矣!恳请圣驾即刻回銮,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朱由检没有回眸,只抬手轻轻一挥,示意噤声。他的目光仍锁在那几艘高耸的铁甲舰上,眸底映着煤烟,也映着难以掩饰的艳羡与震撼。老太监不敢违旨,却急得连连叩首,黄沙顷刻间染了额前红痕。
另一侧,负责扈从的锦衣校尉齐步而上,铁甲碰撞,“哗啦”一声跪成半圈。为首者双手拱于眉前,声音压得极低而急促:
“禀万岁!此辈舟师炮口尚开,轮桨未歇,诚为险地。依臣等之见,圣上宜暂退十里,以龙体为重。若真有会晤之必要,可遣礼部堂官代劳,何须万乘亲临?倘有一发流弹,惊动天颜,臣等万死莫赎!”
话音未落,第二名校尉亦重重叩首,额头沾沙:“陛下!古圣有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况乎万乘之尊?彼铁船虽巨,终是外藩之器;陛下若欲观之,可令画师绘图、文臣述状,徐徐览之。亲临虎吻,非圣主所宜!”
更多的声音加入,此起彼伏,皆离不开“回銮”“龙体”“社稷为重”。朱由检眉峰微蹙,忽然反手一推,将仍跪地相劝的老太监拨开两步,自己朝前迈了一大步。明黄龙袍的下摆掠过沙草,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一条被惊动的金龙,鳞片炸起。
“退下。”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校尉们瞬时噤声,却仍跪地未起,形成一道半圆的护墙,拦在皇帝与海岸之间。
朱由检抬眼,目光越过众人头顶,再次投向港口。铁甲舰侧舷的铜饰被朝阳点燃,闪出万点金星;黑烟升至半空,又被海风吹散,像一幅流动的墨幕,衬得那些船愈发庞大。皇帝的眼中,艳羡与震撼渐渐沉淀,转为一种更深沉的光——那是渴望,也是计量。
“诸卿所言,朕非不知。”
他终于开口,声音被海风撕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然彼之长,正是我之短。今日不见,明日仍要见;避得了一时,避得了一世么?”
校尉们面面相觑,额上冷汗混着沙粒滚落。为首者再叩首,声带颤抖:“陛下——”
“够了。”
朱由检抬手,止住未尽的谏言,目光仍锁在远处炮口,“朕意已决。传令——再退一箭之地即可,朕要看完他们整队、升旗、鸣炮致敬的全貌。谁敢再谏回銮,以扰乱行在论处。”
海风忽紧,吹得龙纛猎猎作响,也吹得众人后背发凉。校尉们不敢再劝,只能齐声领命,却将盾面悄悄转向海岸,身体微弓,做好了随时扑挡的姿势。老太监颤巍巍爬起,还想再开口,被皇帝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只得哽咽着低头。
远处,铁甲舰的明轮再次缓缓转动,像回应这道灼灼的注视;黑烟腾起,在阳光下边缘镀金,中心却深不见底。朱由检立在风口,龙袍猎猎,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帜——
他要看个真切,
他要记个分明,
他要知道,自己治下的江山,与那片黑烟之后的世界,究竟差了多少重天。
“看那边,”周海把望远镜随手扔给副官,嘴角挂着工业革命者特有的那种讥讽,“封建最高统帅到点儿了,却死活不敢再往前一步——怕咱们的黑烟呛了他的龙鼻?”
副官调焦一看,也笑:“报告司令,对方停在安全距离外,队列整齐,就是没人敢继续接近。目测——还在弓箭时代的‘心理射程’里。”
“心理射程?”周海嗤笑一声,拍了拍栏杆,“那就让他们继续心理去。咱们是来完成外交任务的,不是来陪他们演‘君临城下’的古装戏。”
他转身,面向甲板集结区。钢铁甲板上,陆军第一团的官兵早已排成线列纵队,1630式后膛步枪背在右肩,刺刀在阳光下折出冷光。与封建时代行伍不同的是,他们的队形是标准线列步兵阵型——横看成线,纵看成列,间距一步半,方便快速展开与火力投送。
“全体注意——”周海抬手,声音通过铜制传声筒扩散到整个甲板,“登陆程序启动,执行‘低威胁外交配置’:步枪上刺刀,但禁止装弹;重武器全部留在舰上;队形保持检阅姿态,不得出现任何战术展开动作。目标:码头前沿,横向展开,形成仪仗面。记住,我们是工业共和国的使团,不是来朝贡的藩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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