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线列停于滩涂中央,刺刀在日光下排成一条安静的银线。汉军士兵微微侧首,目光穿过刀脊,落在不远处的大明阵列——那里,铁甲反射着零乱的光,火绳枪管被紧张的手掌握得发暗,旌旗虽密,却被海风吹得前后摇晃,像一片随时可能折断的芦苇。
周海低头拂去袖口上的沙粒,又正了正软质军帽的帽檐,随即向身旁抬手示意。一名年轻军官出列,没有拔刀,也未敬礼,只是轻轻一点头,便独自迈步向前。他的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拍上,软底军靴踏过湿沙,留下匀称的印痕,像尺子量过一般。
大明官员与校尉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他们见惯了自己麾下披挂重甲、行步铿锵的武将,也见过番邦使节衣袂飘飘的谦恭,却从未面对过如此装束的人——
没有鳞甲,没有佩剑,甚至连绶带都不曾佩戴;
只有剪裁合体的藏青军服,肩章与领徽用金线绣出简洁的纹样,被阳光一照,像冷冽的星火;
软质短檐帽下,是一张被海风和烈日打磨过的面孔,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质疑的笃定。
他在距离御驾十余步外停住,双脚并拢,背脊笔直,右手自然贴于腿侧,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黄幄前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奉汉国执政府命令,回应大明国书邀请——汉国第一舰队现已全员抵达。此次登陆为外交礼仪性质,带队指挥官:第一舰队司令,及陆军谭文旅长。”
话音落下,他微微颔首,既无跪拜,也无作揖,只是最简洁的注目礼。然而正是这份简洁,像一把收在鞘中的薄刃,让御驾前的锦衣校尉们下意识攥紧了枪杆,却无人敢上前喝止。
海风掠过,将这句平静的通报送向黄幄,也送向后面密排的京营兵阵。短暂的沉默后,大明一侧响起低低的骚动:
文官们互相交换眼色,笏板被无意识地捏得吱呀作响;
武将们则盯着那名军官软帽下的眼睛,试图寻找一丝怯意,却只看到深潭般的宁静。
通报完毕,年轻军官并未退开,而是侧身让出视线,抬手向后方轻轻一摆——滩涂上,两条灰色线列同时收枪立正,背包与步枪碰撞出整齐的低响,像回应他的信号。没有呐喊,没有鼓噪,只有沉默的注目,却比任何呼喊都更具分量。
黄幄内,明黄龙袍的下摆微不可察地一颤,随即稳住。御驾前,老太监的嗓音被海风掐得又尖又细,却迟迟传不出完整的喝问;而跪在地上的天津卫总督,额头几乎埋进沙里,后背官服已被冷汗浸透。
汉军军官仍站在原地,目光坦然,任由大明朝臣的视线在自己军服与后方队列之间来回扫动。那一刻,他仿佛不仅是一名报信的武官,更是整个工业时代投在农业帝国面前的一道剪影——
挺拔、简洁、无需佩剑,却让人不得不正视那背后沉默的力量。
海风卷着细沙,从滩头掠过,吹得那面明黄龙旗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御驾前凝重的气氛。
老太监一甩拂尘,踩着沙地急趋两步,尖细的嗓音划破晨空:
“圣上在此!尔等汉国将官,可即速面觐——只许二人,卸刃解剑,随驾入帐!”
他话音未落,身后锦衣校尉已齐刷刷踏前半步,手按刀柄,铁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哗啦”声,似在提醒:这是天子的威仪,不容讨价还价。
被围在正中的汉军军官却先低头掸了掸袖口上的沙粒,再抬眼时,眸子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明亮与锋利。他并未躬身,只稍稍拔高了声调,让声音顺风传回己方阵列:
“哈哈哈——对不住,这差事我接不了!”
笑声清朗,却像一记耳光甩在御前众人脸上。老太监脸色骤变,锦衣校尉们手指顿时收紧,刀鞘被捏得“咯吱”作响。军官却仿佛未见,抬手朝后一摆,灰色线列立刻“啪”地并枪,肃立无声,刺刀如林,在阳光下闪成一片冷冽的波纹。
“听好了,”年轻人收起笑,语气平静却咬字清晰,“舰队司令与陆军旅长,乃我汉国前线最高指挥,身负全军之责,更兼外交之任。贵方一句‘只许二人’,便要他们卸刃深入陌生营帐——这等风险,别说司令,便是我也断然不会应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御驾前密密层层的铁甲与火绳枪,嘴角勾起一点淡讽:“诚意?诚意不该是把人请进去,而是双方都敢站在阳光下把话摊开说。”
老太监尖声打断:“大胆!圣上天颜,岂可——”
“天颜也好,龙体也罢,”年轻人抬手止住对方,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一静,“在我汉国律令里,人人只担一份职责。我的职责,是确保将官安全与两国平等。若真有商谈之意——”
他转身,指向身后空旷的沙滩,手臂划出一条干净利落的弧线:
“这片滩头,平坦开阔,无遮无拦,正是最好会场。贵方尽可列阵,我方亦不退半步;双方各带随身护卫,人数对等,刀枪不卸,却也不举。如此,既见诚意,又免猜忌。至于安全——”
年轻人“啪”地并脚,背脊笔直,右手握拳轻叩左胸,目光灼灼:
“我以汉国军人荣誉作保:只要贵方不动刀枪,我方必保大明皇帝毫发无伤。若有一矢一弹飞向御前,先踏过我等尸体!”
话音落下,他身后两列灰衣战士同时并枪,“咚”的一声闷响,沙粒被震得跳起半尺,仿佛为他的承诺加上一枚沉默的印章。海风掠过,刺刀如林,却静得可怕。
御驾前,老太监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愣是没能吐出下一个字。锦衣校尉们面面相觑,按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对方没有盛气凌人的咆哮,也没有卑躬屈膝的谄媚,只有年轻人坦坦荡荡的平视,以及那句“荣誉作保”的铿锵。正是这种平等到骨子里的语气,让封建威仪一时找不到落脚的缝隙。
黄幄内,明黄龙袍的下摆微微一动,似在权衡。滩头之上,阳光炽烈,黑烟与旌旗交错,海浪一声声拍岸,像为这场尚未开始的谈判,敲着低沉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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