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说,让盐商主动掏银子?”
“正是。”上官婉儿微微抬头,“臣妾听闻,和珅大人在扬州推行‘议罪银’制度,官员犯罪,可以银子抵罪。这本是好事,但银子进了内务府,便如泥牛入海。若能将这笔银子用于修河道、赈灾民、办书院,天下百姓谁不念皇上的好?”
陈明远看着她,后背的冷汗瞬间变成了热汗。他听出了上官婉儿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她在拿和珅说事,而且是在乾隆面前。
乾隆果然沉默了。他在偏殿里踱了几步,突然问:“上官婉儿,你和珅大人最近可有书信往来?”
“回皇上,没有。”上官婉儿的回答干净利落,“臣妾与和大人在朝堂之外并无私交。”
陈明远注意到她说这话时,右手的小指微微勾了一下——那是她在现代养成的习惯,说谎时的小动作。
乾隆没有再问。他回到御案前,提起朱笔,在《新政条陈》上画了几个圈:“这些,朕准了。这些,容后再议。至于这些……”他的笔停在了最后几条上,“朕要再想想。”
陈明远偷偷看了一眼——乾隆画圈的,是“种牛痘”“设官办商行”“修河道”这些相对温和的条目;以后再议的,是“废盐引”“开海禁”这类触及根本利益的;而“废八股”“改科举”“发行国债”,全被画了叉。
退出来后,三人在偏殿外的廊檐下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他比我想的要聪明。”林翠翠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疲惫。
“他不是聪明,”上官婉儿纠正道,眼神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他是谨慎。乾隆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走钢丝,他宁愿不动,也不要动错。”
陈明远没有说话。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枚九龙玉佩的温度——它在发烫,比昨天更烫。他想起和珅在梦中对上官婉儿说的话:“时空如水,涟漪终将回到你脚下。”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们扔出的石子,很快就要激起回浪了。
当天夜里,陈明远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
他住在内务府安排的一间小跨院里,隔壁是林翠翠,再过去是上官婉儿。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棋盘一样的光影。他侧耳倾听——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有人在哭泣。
他悄悄起身,披了件衣服走到院子里。
林翠翠的房间里还亮着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谁?”林翠翠的声音带着鼻音。
“是我。你……还好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林翠翠站在门后,眼眶微红,手里攥着一块帕子——陈明远认出来了,那是乾隆赏赐的宫帕,上面绣着五爪龙纹。
“我做了一个梦,”林翠翠把他让进屋,声音发涩,“梦见皇上了。”
陈明远心头一紧:“他……说什么了?”
“他说,‘朕知道你来自哪里。’”林翠翠深吸一口气,“他还说,‘朕不管你是谁,既然来了,就别想走。’”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陈明远看着林翠翠的脸,那张在现代职场上一向精明强干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恐惧和困惑。
“翠翠,你听我说,”他压低声音,“我们不能在这个时代久留。明天我就去找上官婉儿商量,想办法激活九龙玉佩……”
“不。”林翠翠打断了他,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坚定,“陈明远,我想留下。”
陈明远愣住了。
“你不懂,”林翠翠转过身,背对着他,“我活了三十多年,在北京当白领,每天挤地铁、开会、做报表,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可是在这里……在皇上身边,我感觉自己是重要的,是被需要的。”
“那是乾隆!”陈明远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是皇帝,他有三宫六院,他的‘需要’不过是把你当成一件稀罕的玩意儿!”
林翠翠猛地转过身,眼里有泪光,也有怒火:“那你呢?你在现代不也一样?你身边围着三个秘书,你分得清谁是谁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陈明远最脆弱的地方。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响。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窗外——月光下,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站在院中的桂花树下,仰头看着天。
是上官婉儿。
陈明远推门出去。上官婉儿听到动静转过头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陈明远这才发现,她在哭。
“怎么了?”他快步走过去。
上官婉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块怀表——银质的表壳,手工雕花,一看就是乾隆年间的精品。但让陈明远倒吸一口凉气的,是表壳上刻的那行小字:
“时空有尽,思念无涯。——和珅。”
“他来了。”上官婉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就在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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