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夜,昼夜均分。相传这一日黑昼与白昼等长,天色刚擦黑,梅里古镇便笼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家家户户点亮油灯蜡烛,橘黄的光焰透过窗棂洒在青石板路上,将团圆的暖意漫延开来。
高素梅一行人租住的小院里,更是热闹喧腾。堂屋中央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荤素菜肴,热气氤氲间,众人围坐一堂,虽略显拥挤,却满是融融暖意。阿二和丁宝还在厨房灶台前忙碌,铁铲与铁锅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热油滋滋作响,香气顺着窗缝飘满庭院。阿福和阿喜提着陶制酒坛,将醇厚的老白酒舀进粗瓷碗里,一一端到众人面前,正要举杯,院门外忽然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是王麻子来了。”阿福话音未落,已快步起身去开门。
门栓轻启,王麻子扛着磨刀凳闪身而入,腰间的粗布腰带束得紧实,眼神明亮如炬。那张脸沟壑纵横,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眉骨斜劈到下颌,几乎毁了半张脸——这便是“王麻子”绰号的由来,任谁见了这副模样,都难将他与当年英气的国军排长联系起来。阿福探出头左右张望片刻,见四下无人,连忙将门牢牢栓上,引着他往堂屋走。高素梅、老胡、肖福林见状纷纷起身相迎,王麻子脸上堆着爽朗的笑,拱手道:“哎呀,各位好啊!今日冬至佳节,我可算是赶巧了!”
“可不是嘛,也就你王麻子有这口福,来得正是时候!”阿炳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大哥,快坐快坐,咱们一起吃顿冬至团圆饭。”高素梅笑盈盈地拉过一把木椅。
恰在此时,阿二、丁宝端着两盆刚炒好的时鲜蔬菜走进来,见了王麻子,阿二立刻高声招呼:“王麻子大哥,可把你盼来了!快坐下,陪兄弟们喝几杯!”
喧闹的气氛里,老白酒的甘醇混着菜肴的香气,众人推杯换盏,喝了一杯又一杯。酒过三巡,王麻子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情陡然严肃起来:“各位,冬至快乐我先祝过了。酒我不能多喝,免得误了正事。”
阿福见状连忙追问:“王麻子,是不是有要紧事?你快说。”
“游击队和新四军要攻打望亭炮楼,必须借道梅里古镇。”王麻子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今夜我打算带几个队员端掉河边码头的岗哨,给大部队扫清通路。”
阿福略一思忖,说道:“王麻子,码头的伪军跟我们交情不算差。昨天我和阿喜还送了冬至团子过去,看他们那样子,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未必是死心塌地给东洋人卖命的汉奸。尤其是那个李班长,为人还算正直。”
“哦?还有这等事?”王麻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追问道,“你说的这个李班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丁宝连忙插话:“我打听清楚了,这李班长原本也是国军的人。淞沪会战之后,部队被打散,他跟着营长溃退到无锡,没成想那营长被东洋人收买当了汉奸,硬是把手下的弟兄们都拉进了伪军队伍,他们心里多半是不甘的。”
“我也侧面打听了,”老胡跟着补充,“李班长他们在梅村没干过欺压百姓的坏事,口碑还算过得去。”
阿福接着说道:“那李班长本是农家子弟,被抓壮丁才进了国军,后来熬到了班长职位,年纪约莫二十七八岁,中等个子,听口音像是江阴一带的。”
“江阴口音?二十七八岁?李班长?”王麻子闻言心头猛地一动,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脸上凹凸不平的疤痕,似在打捞尘封的记忆。
“怎么,王麻子,你认识这个人?”阿福连忙追问。
王麻子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不好说。当年我在国军服役时,曾认识一个姓李的班长,还和他们排的排长打过不少交道,只是时隔多年,我这张脸又变成了这副模样,就算见了面,怕是也认不出了。”
“这有何难!”阿福一拍大腿,“我和阿喜跟他们混得熟络,不如我们带些酒菜过去,就说是给他们送冬至夜饭,趁机打探一番便是。”
“此言有理。”老胡连连点头。
肖福林也附和道:“这些人时常买我的梨膏糖,我跟他们也还算熟悉,一起去能帮着打个圆场。”
王麻子思忖片刻,颔首道:“好。阿福,你赶紧备些酒菜,我和你、阿喜,再加上老胡,四人同行便够了,人多反而惹眼。”
高素梅闻言立刻起身,取来一个大竹篮,麻利地往里放进花生米、皮蛋、肉馅面筋、红烧鱼、蛋饺、红烧排骨等精美菜肴,阿福和阿喜又灌满了一大洋酒瓶的老白酒,四人收拾停当,便借着夜色往伪军码头哨所赶去。
黑夜里寒风微凛,卷起地上的残叶簌簌作响。阿喜提着一盏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脚下晃动,勉强照亮前行的路。不多时,四人便来到了伪军码头哨所门外。
两个站岗的伪军正缩着脖子搓手跺脚,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瘦高个的伪军叹道:“冬至夜,冬至夜,别人家都阖家团圆吃热饭,我们倒好,远离故乡寄人篱下,连口热汤热水都喝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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