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夜色是被墨汁慢慢晕染开的，先是天际线褪成暗紫，再是最后一缕霞光被星子吞没——等反应过来时，整个天幕已经缀满了碎钻似的星星，密得能接住人的目光，仿佛伸手一摘就能攥满掌心。篝火在不远处噼啪作响，牧民们的马头琴拉得悠长，调子像根细麻绳，一头系着篝火的暖，一头牵着远处的湖，把夜色勒得又柔又韧。
高途半靠在沈文琅怀里，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数着他心跳的节奏——一下，两下，沉稳得像草原上的老黄牛，让人安心。鼻尖萦绕着两重气息：一是沈文琅身上独有的焚香鸢尾味，混着点马奶酒的醇；二是草原特有的清苦草木香，夜风一卷，两种味道缠成绳，把人裹得密不透风，连凉意都钻不进来。
“喝一杯？”沈文琅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马奶酒熏出的微哑。他手里端着个粗陶碗，酒液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把碎星星融在了里面。碗沿还留着他的指温，烫烫的，和他的人一样，看着硬朗，实则藏着掖着股热乎劲儿。
高途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带着点撒娇的闷声：“不要，上次喝醉了你欺负我。”
他没忘。前几天在牧民家喝多了，沈文琅把他架回蒙古包时，借着酒劲在他耳垂上啃了半天，说“这是给小兔子盖戳”；还非得教他唱跑调的草原情歌，跑调跑到连隔壁的牧羊犬都汪汪抗议，最后被他用枕头砸脸才消停。现在想想，耳根子还发烫。
沈文琅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后背传过来，像小石子投进湖里，漾得人心尖发痒。他把陶碗往旁边一放，碗底与地面碰撞出轻响，在夜里格外清晰。“不喝就不喝，”他伸手拢了拢高途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带着点粗糙的暖意，“带你去看个好东西，保证比马奶酒稀罕。”
高途被他牵着往草甸深处走，脚下的草叶沙沙作响，偶尔踢到小石子，滚出去老远，惊得几只萤火虫扑棱棱飞起，绿光在脚边打了个旋儿，又钻进草里不见了。沈文琅的手掌宽大有力，攥着他的手，指腹的茧子蹭过他的掌心，有点痒，却让人舍不得挣开。
走了约莫半小时，风里忽然多了点湿润气，像刚拧干的毛巾晾在半空。高途正纳闷，沈文琅忽然停下脚步，往旁侧一让——眼前豁然铺开一片湖，湖水在星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不是篝火映照的那种暖光，是透着点冷冽的、像块被月光淬过的蓝宝石，连星星的倒影都沉在里面，一动也不动，生怕搅碎了这份静。
湖中心有个巴掌大的小岛，岛上立着棵老榆树，枝桠盘虬卧龙似的，挂满了彩色经幡，红的、黄的、蓝的，在夜风里轻轻飘，像无数只小巴掌在拍，又像在跟星星打招呼。经幡上的经文被风吹得猎猎响，虽听不懂，却莫名让人心里安宁。
“这是牧民说的许愿湖，”沈文琅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了湖里的星子，“老人们讲，对着湖心许愿，只要心诚，经幡会把话带给长生天。”他忽然转过身，双手扶着高途的肩，把他往树干边带了带——后背抵上老榆树的粗皮，带着点涩涩的凉，倒把沈文琅掌心的温度衬得更烫了。
银灰色的信息素在他周身慢慢漾开，像层薄纱，把两人圈在里面，隔绝了篝火的喧闹和远处的犬吠。沈文琅的眼神在星光下看得格外清，像揉了把碎星子，亮得人移不开眼。“高途，”他开口，每个字都说得郑重，“我想在这里许个愿。”
高途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抓住了沈文琅胸前的衣襟。夜风卷着经幡的气息扑过来，带着点经文的墨香，心跳撞得嗓子眼发紧，他轻声问：“什么愿？”
沈文琅没立刻回答，只是低头，先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像草原上互相取暖的小兽，亲昵又带着点试探。然后，他的吻落了下来，很轻，像经幡拂过脸颊，带着湖水的清冽和马奶酒的微醇。“愿我们，”他贴着他的唇，一字一顿地说，“永远像现在这样，手能牵着手，心能挨着心——风里雨里，草甸上还是帐篷里，都不分开。”
他的指腹轻轻划过高途的后颈，带着点摩挲的力道，像是在确认什么：“愿我们早上一起挤牛奶，中午比赛啃手把肉，晚上对着星星数羊；愿来年春天，我们能看着这棵老榆树发芽，夏天听经幡唱歌，秋天捡满地的榆钱儿，冬天就守着篝火煮奶茶——一年又一年，就这么过，好不好？”
高途忍不住笑了，眼角却有点湿。这人许愿也这么实在，净是些柴米油盐的碎事儿，可偏偏这些碎事儿，像撒在饼上的芝麻，香得人心头发颤。“哪有人许愿许这么多的？”他抬手，指尖戳了戳沈文琅的脸颊，带着点水光，“贪心鬼。”
“贪心才好，”沈文琅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那份有力的跳动，“贪心才证明我稀罕你，稀罕到想把往后的日子掰成一瓣一瓣，全跟你过。”他又凑近了些，额头抵着额头，星子在两人眼里晃啊晃，“要是只能许一个，那就是——沈文琅和高途，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得是一块儿的，拆不开，分不了，像这湖和岛，岛和树，分不开。”
经幡还在飘，湖水还在亮，星星还在眨。高途忽然踮起脚，主动吻了上去，带着点湖水的凉，又带着篝火的暖。蓝色的鼠尾草信息素轻轻缠上那缕银灰色，在星光下织成道半透明的光带，把两人裹在中间，像个温柔的茧。
“我也愿，”他在吻隙里轻声说，声音有点发颤，却字字清晰，“愿我们的脚印能把草原踩出条路，从春到冬，从年轻到白头，走不动了就并排坐着晒太阳，看经幡替我们跟星星聊天——就这么着，不变了。”
沈文琅把他搂得更紧了，后背的老榆树仿佛也在听，粗皮硌着背，却让人觉得踏实。远处的篝火还在跳，马头琴还在唱，可这湖心的小世界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和经幡送来的、带着长生天祝福的风。
高途忽然想起沈文琅白天说的“许愿湖灵验”，现在信了——你看，连星星都在笑，湖水都在闪，可不就是应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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