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7日 黄昏 罗店侧翼 许三刀师指挥部)
炮声,从罗店主阵地方向传来,沉闷,连绵,像天际永不消散的滚雷,震得掩体顶部的泥土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焦土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着地下掩体特有的潮湿霉味,吸进肺里,又沉又涩。
师指挥部设在一处半塌的民房地下室里,空间狭小,昏暗。几盏马灯挂在歪斜的梁柱上,随着地面的震动,将人影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电话铃声、参谋嘶哑的呼喊、电台嘀嗒声、伤兵压抑的呻吟,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喧嚣。
许三刀站在一张铺着作战地图的破木桌前,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虎。他身高近六尺,膀大腰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紧绷在身上,袖子高高撸起,露出肌肉虬结、布满陈年伤疤的小臂。脸上那道从左眉骨斜划至嘴角的狰狞刀疤,在摇曳的灯光下,随着他紧咬牙关的动作微微抽搐,更添几分凶悍。他独眼中燃烧着焦躁的火焰,死死盯着地图上那片被参谋用红蓝铅笔反复涂抹、几乎看不清原貌的区域——罗店。
三天了。
整整三天,小鬼子的炮火像犁地一样,把罗店外围的每一寸土地都翻了好几遍。飞机炸,大炮轰,坦克冲,步兵像蝗虫一样漫上来。他手下的兵,都是跟着他从北边一路血战过来的老底子,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可这三天,硬是被小鬼子的钢铁砸得抬不起头,只能缩在工事里,用血肉去填那些不断被撕开的缺口。
“报告师座!三团二营又退下来了!营长阵亡,全营……只剩不到八十人!”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报告!左翼李家宅方向,鬼子又上来了一个中队,王连长请求增援,哪怕一个排也行!”
“师座,弹药不多了,尤其是手榴弹和迫击炮弹!运输队白天根本过不来……”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参谋长的脸阴得像要滴出水,几个团长眼睛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掩体里的空气,压抑得仿佛随时能炸开。
许三刀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跳起,浑浊的茶水洒了一地图。“他娘的!” 他低吼一声,声音像砂石摩擦,“窝囊!真他娘的窝囊!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就没这么憋屈过!光挨打不还手,这他娘的是等死!”
参谋长扶了扶眼镜,语气谨慎:“师座,鬼子火力太猛,正面压力太大。我们伤亡不小,是不是向总座再要点援兵,或者……”
“援兵?哪还有援兵?” 许三刀烦躁地一挥手,打断参谋长的话,独眼盯着地图,刀疤扭曲,“陈长官手里那点家底,得盯着整个上海!罗店这里,就得靠我们自己钉死!” 他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点在一个日军蓝色箭头略微突出的部位,“老子的兵,不是泥捏的!天天缩着挨炸,士气就没了!得动起来,得让鬼子也疼一疼!”
这时,一个瘦小精悍、满脸泥污的军官猫着腰钻进来,是师直属侦察连长,外号“泥鳅”。他凑到许三刀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师座,摸清楚了。鬼子主攻咱们正面,侧翼,就第十一师团和一〇一师团结合部那一片,仗着进展快,突出来一块。警戒稀松,主要是些二线部队和炮兵,白天狂得很,晚上不少龟孙在打盹、烤火。”
许三刀独眼一亮,像黑暗中点燃的炭火。“当真?位置摸准了?特别是炮!”
“泥鳅”用力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几个点戳了戳:“八九不离十!白天弟兄们拿命换来的观察,晚上又摸过去抓了个‘舌头’。鬼子的山炮、步兵炮阵地,大概就在这几个位置,离前沿不到三里地,掩护他们的进攻部队。”
“好!” 许三刀又是一拳砸在桌上,这次却带着狠劲,“狗日的,把炮摆这么近,是真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以为老子只会缩着当乌龟?”
“师座,您的意思是……” 一团长是个面容沉肃的中年汉子,闻言抬起头。
“夜袭!” 许三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独眼扫过围在桌边的几个团长,“挑四个还能打的团,老子亲自带队,今夜就去捅他狗日的腰眼!端了他的炮,砍了他的头,看他还敢不敢这么张狂!”
指挥所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只有远处的炮声隐约传来。
参谋长眉头紧皱:“师座,是不是太冒险了?我军连日苦战,疲惫不堪,兵力吃紧。若是偷袭不成,反被鬼子咬住,正面防线危矣!是否先请示总座……”
“请示个屁!” 许三刀一瞪眼,“等请示完了,天都亮了!战机稍纵即逝!陈长官用我,就是看中老子敢打敢拼!老子这叫以攻代守,挫他锋芒!” 他转向几个团长,“你们怎么说?怕死的,现在滚蛋,老子不拦着!”
“怕死?” 二团长是个满脸横肉的莽汉,闻言脖子一梗,“早憋坏了!师座,我二团打头阵!不砍他几十个鬼子脑袋,我提头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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