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日的晨光,并未给南京城带来多少暖意。昨日整编授番的喧嚣与振奋,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加坚硬、也更加沉重的现实。金陵大学“铁壁”司令部——如今已挂上“国民革命军第十八军司令部”的简陋木牌——地下室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昏黄的汽灯彻夜未熄,烟雾弥漫,混杂着劣质烟草、汗水和陈旧纸张的气味。
巨大的南京城防图上,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又多了几处,如同毒蛇的信子,从东、南、西南多个方向,不断向那单薄得令人心悸的红色防线延伸、挤压。陈远山站在图前,已经不知站了多久,背影如同一块被风雨侵蚀、却依旧顽固执拗的礁石。独眼的目光,似乎要穿透图纸,看清那些蓝色箭头后面,到底藏着多少狰狞的炮口和刺刀。
脚步声响起,方慕卿拿着一份刚汇总的伤亡和装备损耗报告,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司令,各团上报,昨日补充的弹药,按现有消耗速度,最多支撑高强度作战五日。新编各团,特别是王栓柱的第三十团,实弹射击训练严重不足,半数新兵只打过不到十发子弹。更棘手的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连排级军官缺口,超过一百二十人。许多连队,是老兵火线提拔代理,指挥全靠经验硬撑,没有章法。营团级参谋,更是几乎空白。”
陈远山没有回头,只是肩膀的线条,似乎又僵硬了几分。他早就知道,整编授番,只是搭起了骨架。血肉,尤其是作为神经和关节的基层军官,是这支部队最致命的短板。没有合格的排长、连长,再好的士兵也是一盘散沙;没有懂战术、能协同的营团参谋,再能打的部队也难逃被动挨打。江阴的教训,南京前期的血战,无数弟兄的枉死,根源多在于此。
“唐司令到。”门口卫兵的声音,打破了地下室的沉寂。
陈远山缓缓转身,脸上那些属于深夜独处时的凝重和疲惫瞬间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带着一丝冷硬的平静。他整了整军装领口——那里依旧空空,新的上将领章还没钉上,大步迎向门口。
唐生智这次没有带大队扈从,只带了两个贴身副官和卫戍司令部的一位作战参谋。他依旧是那身笔挺的呢子军装,披着将校呢大衣,只是脸上少了昨日分发补给时那种矜持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实的凝重。显然,前线的压力,也透过层层报告,传递到了这位卫戍司令的案头。
“陈兄,军情紧急,我就不绕弯子了。”唐生智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了点几处被蓝色箭头重点标注的方向,“栖霞山、汤山、淳化镇……鬼子的小股部队活动越来越频繁,侦察机几乎不间断。大战,就在眼前。武汉方面,对南京固守,催得很紧。”
他转过身,看着陈远山,目光里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这边,整编刚毕,士气可用。但实情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兵员,可以强征壮丁。枪炮,我可以再去争,再去要。可这带兵打仗的军官,尤其是能在一线顶住的连排长,不是地里种的庄稼,说有就有的。你报上来的军官缺口,我看过了,触目惊心。”
陈远山沉默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唐生智说的是实话。南京守军,各部皆然。中央军嫡系尚且有军校毕业生补充,而他们这些“杂牌”、“地方部队”,军官损耗后,补充极其困难。这是悬在南京守军头顶,比日军炮火更致命的利剑。
“唐司令所言极是。”陈远山开口,声音沉稳,“兵无将不行,将无谋必败。基层军官和参谋断层,是我军当前最大软肋。新补兵员未经训练,上阵即溃,徒增伤亡。此二弊不除,南京防御,纵有百万弹械,亦如沙上筑塔。”
唐生智眉头紧锁:“陈兄可有良策?武汉的军官补充,遥遥无期。从各部队抽调?杯水车薪,还削弱现有战力。”
“有。”陈远山回答得干脆利落,独眼中锐光一闪,“我们自己办。”
“自己办?”唐生智一怔。
“对。”陈远山走到桌边,手指敲了敲粗糙的木制桌面,“就在南京,就在金陵大学,立即创办两所军校。一所,‘中央陆军军官南京军官学校’,从现有各部中,选拔有实战经验、有胆识、脑子活的士兵和下级军官,进行强化、速成培训,专攻排、连、营级指挥,乃至旅级参谋业务。学期可短,一月、半月皆可,但求实用,急训急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速加快:“另一所,‘中央陆军南京士兵学校’,大规模招收城内及周边可征召的壮丁、青年,进行最基础的军事训练——队列、体能、射击、投弹、简易工事、战场纪律。同样速成,两到三周,练出个兵样子,能听命令开枪,能挖战壕躲炮,即可补充一线。”
唐生智眼中光芒闪动,显然在急速权衡利弊。“中央陆军军官学校”这块牌子,分量不轻。若能在南京办成,哪怕只是临时、速成的,也是他唐生智在守城期间的一大“政绩”,能在武汉那边大大加分。而快速补充合格兵员,更是直接缓解当前防务压力。关键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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