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四月七日,寅时末,卯时初。
天边还是一片化不开的浓墨,几点疏星冻僵了似的贴在铅灰色的天穹上。南京城笼罩在死寂的寒冷中,连野狗都蜷缩在废墟深处,不敢吠叫。只有从长江方向偶尔飘来的、湿冷刺骨的雾气,无声地漫过残破的城墙,舔舐着这座伤痕累累的都市。
金陵大学,“铁壁”司令部所在,以及毗邻的金陵大学附属中学区域,却在这片死寂中提前苏醒了。
“嘟——嘟——嘟——!!”
尖锐、急促,带着金属撕裂般穿透力的哨声,毫无征兆地,猛地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炸响!那不是催促,那是命令,是鞭挞,是宣告着不容丝毫迟疑的、冷酷的时间闸刀已然落下!
“起床!集合!集合!!”
“三十息!三十息之内,给老子滚到操场!”
“他娘的还在睡?!等着鬼子来给你收尸吗?!”
“鞋!你的鞋呢?!光着脚也给老子跑出去!”
“最后十个数!十!九!八……”
紧接着哨声爆发的,是教官们粗野、沙哑、凶暴到极点的吼叫,混杂着皮靴踹在木门上的巨响,以及武装带、木棍抽打在空气、或者什么柔软物体上的刺耳风声。这些声音,像烧红的铁水,瞬间浇灌进两校还沉浸在疲惫和梦境中的营房、教室、临时棚屋。
东侧,军官学校所在的区域,是金陵大学的本部宿舍楼。哨声响起瞬间,黑暗中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急促但并不过分慌乱的声音。那是衣料摩擦声,皮带扣的轻响,快速而有力的脚步。没有太多叫喊,只有压抑的喘息和低沉的催促:“快!”“左边!”“跟上!” 这些从各部选拔出来的骨干,最次也是班长,经历过战火淬炼,对紧急集合的反应早已融入骨髓。他们或许眼神惺忪,或许肌肉酸痛,但动作没有丝毫拖沓。三十息不到,黑暗的走廊和楼梯间,人影幢幢,迅速汇成一股股沉默的洪流,涌向大楼外的操场。
西侧,隔着一条残破围墙的士兵学校区域,则是另一番景象。尖锐的哨声如同丢进滚油锅里的冷水,瞬间引发了巨大的、混乱的爆炸。
“哐当!” “哎哟!” “我的裤子!” “鞋!谁看见我的鞋了?!”
“让开!让开!别挡道!”
“集合!集合在哪里?!”
“教官!教官等等我!”
“啪!” “嗷——!”
怒吼声、碰撞声、哭喊声、咒骂声、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响、身体跌倒的闷响……各种声音交织混杂,几乎要将这片临时充当新兵宿舍的附中教室和周边棚屋的屋顶掀翻。光线昏暗,人影幢幢,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刚刚从平民被强征或自愿加入的壮丁、青年,许多人昨天还穿着长衫短褂,此刻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有人摸黑穿反了衣服,有人找不到自己的鞋,有人睡懵了原地打转,更有人干脆裹着破烂的被子试图蒙混。迎接他们的,是教官手中毫不留情的武装带、木棍,以及暴雨般的怒吼和皮靴。
“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
“穿上!随便拿一件穿上!”
“光脚跑!立刻!马上!”
“三!二!一!时间到!还没出门的,晚饭取消!再加五十个俯卧撑!”
在鞭子、棍棒和唾沫的驱赶下,这群衣衫不整、惊恐万状的新兵,如同被狼群驱赶的羊,连滚爬爬、哭爹喊娘地冲出了昏暗的营房,涌向那片冰冷、坚硬、还残留着昨夜寒霜的操场。
天光,就在这片混乱和喧嚣中,极其吝啬地漏出了一丝惨白。
军官学校操场上,三百二十名学员,已经列队完毕。虽然队列并非完全笔直,虽然有人呼吸粗重,虽然许多人的军装上还沾着昨天训练的尘土,甚至带着补丁,但他们都站在那里。军姿或许不算完美,但腰板挺直,目视前方,双手紧贴裤缝。晨风卷起地上的沙尘,掠过他们黧黑、粗糙、带着伤疤的脸,没有人眨眼,没有人移动。他们沉默着,像一片刚刚从炉火中取出的、尚未完全冷却的生铁,带着一种内敛的、即将再次投入锻打的坚硬。
与他们一墙之隔的士兵学校操场,则是另一番景象。一千五百多名新兵,花了一刻多钟,才在教官拳打脚踢、怒吼咆哮的“整理”下,勉强站成了一个巨大、松散、歪歪扭扭的“方阵”。说是方阵,不如说是一群被强行驱赶到一起的惊弓之鸟。高矮胖瘦不一,服装五花八门,有的穿着不合体的旧军装,有的还套着百姓的短褂,有的光着头,有的帽子歪斜。大多数人脸上还残留着梦魇惊醒后的惊悸、茫然,以及对眼前凶神恶煞的教官和冰冷未知命运的深深恐惧。他们互相推挤着,眼神躲闪着,在清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不是因为冷,更多是因为怕。
两个操场,两片人群,隔着残破的围墙和稀疏的树木,形成了极其鲜明、甚至有些残酷的对比。一边是已具雏形的沉默刀锋,一边是亟待捶打的粗砺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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