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那玄衣“少年”将驴绳丢给另外一个“少年”,快步走近宋怀瓷的马匹,把一个裹着绒套的手炉递给宋怀瓷。
宋怀瓷没接,看了一眼手炉又看向那“少年”。
霂以为宋怀瓷是碍于礼数,不好接。
毕竟太子都没用手炉取暖,他一个臣子就先用上,这是什么道理。
但霂向来是舍不得宋怀瓷吃一点苦,更何况宋怀瓷咳嗽的毛病刚好了点,本身又畏寒,如果现在是在府里,霂早就让人里一层外一层的把宋怀瓷裹起来了。
不对,应该是他亲自伺候才对。
毕竟自打之前年少的时候就是他跟在主上身边伺候的最多,比漶他们那群一天到晚就只有一身蛮劲的憨货更懂主上的生活习惯、身体情况。
什么时候要添衣,什么时候要保暖,什么时候会畏热要备冰,这些他比谁都清楚。
可现在是在外头,行李都收起来了,那些狐裘披风也全被滺和漶昨晚一股脑塞进了行李里,压根拿不出来。
也就幸亏濐心思细腻,在他们出门前先往手炉里塞了炭,让自己放在药箱里带着。
不然,宋怀瓷要是身体又被冻坏了,霂第一个拿那两个家伙是问。
霂小声说道:“公子快拿着,偷偷藏在袖子里,旁人定发觉不了。”
宋怀瓷还是没在脑子里研究出这人到底是谁,也不好跟他这样在马旁拉扯。
对方又唤他公子,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难道是自己在哪里雇来的?
观这“少年”的行头,也确实像个医师。
宽袖中探出一只手来,借着后头渃巧妙的遮挡掩护,从霂手里接走了手炉。
掌心传来的暖意让宋怀瓷好受了不少。
不知怎的,这春末竟跟寒冬一样冷,早知如此,他就应该叫人往皂靴里塞些羊皮兽绒,也不至于现在从头冷到脚。
宋怀瓷拿走手炉时,霂不可避免地碰到宋怀瓷冰凉的指尖,那道凉意叫霂开始操心担忧起接下来的行程。
从京城到承阳要三天行程,若要一直像今天这般早起赶路、天不亮就为太子日讲,不知道主上受不受得了这昼夜的气温变化。
而接下来的路程,主上恐怕一天要在马背上坐好几个时辰才能到下一处驿馆歇脚,也不知道会不会不习惯,从而引起身体不适。
等夜间,他还需要再看看落脚的州县或驿馆有没有精炭,这样万一晨起露重,宋怀瓷也还有手炉可以暖手。
霂还在心里头打算呢,忽听宋怀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多谢。”
霂抬头看去,就见宋怀瓷笑盈盈地看着他,指尖勾起一角袍袖,露出那藏在袖子里的手炉。
一见此景,霂的唇角忍不住跟着抬起来,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来,说道:“这是在下本分,还望公子保重身体。”
对上那抹笑容,宋怀瓷愣了一会儿。
因何……类卿?
渃不满地看着霂的背影。
霂这显眼包!一天就知道在主上面前晃!
平日值勤也不好好隐匿,隔三差五就借着看病的由头跑到书房。
主上偏偏还总是对他笑……
上次宋怀瓷遇刺中毒的事,他都没有向霂追究医术不精之责。
居然自个儿治不好,还需要滺去请太医。
这中间耽搁的时间,主上所受的毒痛算什么?
偏偏他又被安排在外防御示警,不能跟在主上身边,如果可以,渃宁愿那受毒折磨的是自己!
要他说,那次他们这几人都得罚,狠狠打上一百鞭,记住教训才是。
结果那件事还没过去多久,主上就被那拎不清的丫鬟捅伤……
想到这处,渃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驴绳。
天知道他当时有多生气自责,明明那天是他在主上身边当值守卫,明明那天他亲眼目睹了丫鬟的怪异行为,可他却还是没有对那丫鬟戒防,这才让主上受了伤。
他想冲进屋,擒下那丫鬟,夺下对方手中剃刀,将人反杀,却被主上抬手拦在门外,眼睁睁看着主上的血在地板汇成一片小泊。
他心痛极,恨不得以身替之!
他的主上是极好极好的人,温柔似阳,渃不明白,为何总有人将他辜负!想置他于死地!
渃埋怨自己大意无能,怪罪其他暗卫的疏忽失职,厌恶这些人对宋怀瓷的小心思。
无论是阿谀讨好,还是博取关注,或是毫无廉耻之心自知之明的腌臜自贱、作秀谄媚,甚至是惧惮嗔恚,渃对此都表现出了十足的厌恶。
如果自己寸步不离地守在主上身边,时刻提高警惕,主上也就不需要濐他们了。
尤其是霂这个花言巧语的“狐狸精”!
渃不甘心沦落到在后面拉两头驴,于是走上前,一手扒开霂,把行李最多的那头驴还给了霂,自己翻身上驴,跟在宋怀瓷身边。
被突然扒拉到一边的霂:?
这家伙又犯什么病?
宋怀瓷看着挤上来的另一个“少年”,听他对自己认真说道:“公子,我会保护你。”
宋怀瓷懵圈眨眼,但还是笑道:“好,麻烦你了,多谢。”
他刚才走过来的脚步扎实稳健,应该是个练家子,有个会武的人在身边,宋怀瓷也放心多了。
渃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一把拉满月的十三力弓射中,停了一会儿,紧接着跳得厉害。
有那么一瞬间,渃感受到了自己生命值即将清零的威胁感。
世上怎会有主上这般好看温柔的人!
几乎将忠诚化作偏执的人耳廓带起红晕,声音低得跟蚊蝇似的:“公子言重了。”
早时,五城兵马司便已派吏目差役清街戒严,在太子仪仗的必经之路上铺洒黄土,以示尊贵。
有些早起支摊的黔首跪伏在道路两旁,不敢视玉颜。
仪仗浩浩荡荡到了德胜门,北城指挥盛燕安翻身下马,跪地拜辞道:“殿下保重。”
太子轻颔回应,换乘金辂,仪队减半,鼓吹乐队几乎全部留京,只带了铙吹一部十二人,备奏祀乐。
护卫百人、核心官属三十五人,连宫人也只带了二十人伺候起居,轻装简行。
车前障尘屏半卷,隐约可见那道赤色身影,开口道:“启程,离京,至承阳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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