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清晨,秀娥绣坊二楼的绣架前,许秀娥已经坐了快两个时辰。晨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中飞针走线的银针上,针尖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正在赶制林婉如订的那幅“福寿双全”披肩。料子是上好的苏州软烟罗,底色是喜庆的大红,她要在这上面绣出蝙蝠、寿桃、灵芝、古钱,寓意“福寿双全,富贵吉祥”。这是林婉如送给她母亲的寿礼,要求高,工期紧,十五号就要交货,满打满算只有六天时间。
许秀娥绣得很专注,眉头微蹙,手下针线如飞。昨晚她只睡了两个时辰,今早天不亮就起来了。绣坊刚开业,订单接了一大堆,每一单都要按时交货,不能砸了招牌。
“秀娥姐,”小翠端着早饭上楼,“您歇会儿吧,吃点东西。”
许秀娥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放着吧,我一会儿吃。”
“您都坐了一早上了。”小翠把托盘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秦小姐来了,在楼下等您呢。”
“佩兰来了?”许秀娥放下针,“我这就下去。”
她匆匆下楼。一楼展示厅里,秦佩兰正站在《百鸟朝凰图》前,仔细端详着那只凤鸟的眼睛。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佩兰,你怎么来了?”许秀娥问。
“来看看你。”秦佩兰打量着她,“眼圈都黑了,昨晚没睡好?”
“赶工呢。”许秀娥苦笑,“林小姐那幅披肩,十五号就要。还有薛先生订的‘松鹤延年’屏风,尺寸大,得抓紧。”
秦佩兰点点头,走到茶桌前坐下:“坐下说。”
两人相对而坐。小翠奉上茶,退到一旁。
“秀娥姐,”秦佩兰抿了口茶,“绣坊刚开业,订单多是好事,但也不能把自己累垮了。你是绣坊的招牌,你要是倒下了,绣坊怎么办?”
“我知道。”许秀娥说,“可是这些订单……都是客人信任我才订的,我不能辜负他们。”
“没说让你辜负。”秦佩兰放下茶盏,“但你得有个计划。哪些单子急,哪些可以缓;哪些你能做,哪些可以分给别人做。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
她从手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你看,这是我给你做的排期表。”
许秀娥接过本子,仔细看。本子上详细列出了绣坊目前所有的订单:客户姓名、订制品类、尺寸要求、交货日期、定金金额、预计工时……每一项都清清楚楚。更难得的是,秦佩兰还根据紧急程度和复杂程度,给订单排了序,标出了哪些可以请绣娘做,哪些必须许秀娥亲自动手。
“这……”许秀娥抬起头,眼眶红了,“佩兰,你……”
“我闲着也是闲着。”秦佩兰笑了笑,“会所那边走上正轨了,每天就是招呼客人、看看账本,不算忙。你这边刚起步,千头万绪,我帮你理理,也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指着排期表:“你看,林小姐那幅披肩是最急的,必须你这几天赶出来。薛先生那幅‘松鹤延年’屏风,虽然尺寸大,但交货期是三个月,可以往后排。其他太太小姐们订的小件——手帕、香囊、扇套这些,可以让请来的绣娘做。你只需要把图样画好,针法教给她们,定期检查质量就行了。”
许秀娥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我之前是慌了,什么都想自己来。”
“正常。”秦佩兰说,“我第一次管会所的时候,也是手忙脚乱。后来陈先生教了我一句:管理者不是做事的人,是让事做成的人。你得学会用人,学会分工。”
“用人……分工……”许秀娥喃喃道。
“对。”秦佩兰指着楼上,“你请的那两个苏州绣娘,手艺都不错。那个年纪大些的姓周,擅长绣花卉;年轻些的姓李,擅长绣鸟兽。你可以根据她们的特长分活。周师傅做花卉类的,李师傅做鸟兽类的。你做最复杂、最重要的,也教她们一些新针法,提高她们的水平。”
许秀娥茅塞顿开。是啊,她怎么就没想到呢?她一个人累死累活,也做不完这么多订单。如果把活分出去,她既能轻松些,绣坊的产量也能上去。
“还有,”秦佩兰又说,“你得定个价目表。现在客人来订东西,都是你随口报价,这样不行。容易报错价,也容易让客人觉得不正规。我帮你拟了一个,你看看。”
她又从手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详细列出了各种绣品的价格:手帕根据大小和复杂度,五块到二十块大洋不等;香囊三块到十块;披肩五十块到两百块;旗袍一百块到五百块;大件绣屏三百块到一千块……
“这个价格……”许秀娥有些迟疑,“会不会太高了?”
“不高。”秦佩兰摇头,“秀娥姐,你的手艺值这个价。林婉如那件玉兰花旗袍,如果不是你做的,换个绣娘,至少要三百块。你才收两百,已经是友情价了。以后不能再这样。好手艺,就要有好价钱。”
她顿了顿:“而且,价格定得高,才能筛选客人。来的都是真正识货、愿意为好东西花钱的人。那些只想占便宜的,自然就望而却步了。这样,你才能专心做精品,而不是被杂事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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