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新年还有三天,南城却先迎来了一场暴雪。
封家老宅的书房里,炭火噼啪作响,封老爷子盯着窗外纷飞的雪花,手里的茶已经凉透。
“那孩子……今年还是不回来吗?”
管家站在阴影里,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地下拳场里,一拳挥出,对手应声倒地。
裁判高声宣布胜者的名字——
“封凛!”
汗水顺着年轻男人锋利的颌线滑落,他摘下拳套,头也不回地走向后台。
口袋里,震动着的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那是老宅打来的第十七个未接来电。
雪是半夜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冰碴子,敲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像谁不耐烦的指尖在叩击。到了后半夜,风势一紧,那点子碎雪便成了扯絮撕棉的鹅毛,借着北风的蛮力,一股脑地泼向南城。不过几个钟头,这座习惯了温吞水般冬季的都市,便被捂了个严严实实,轮廓模糊,声息顿消,只剩下无边无际、令人心慌的白。
封家老宅坐落在南城西郊的栖山南麓,平日里闹中取静,此刻更是被寂静层层包裹。宅子是旧式样,飞檐斗拱在雪幕里只剩下沉郁的剪影,几盏昏黄的风灯在廊下摇晃,光晕被雪花切割得支离破碎,勉强映出庭院里那株老梅嶙峋的枝干。梅是绿萼,往年这时节,该有星星点点的花苞硬挣出些生气,今年却被雪压得抬不起头,只有一丝极幽微的冷香,偶尔挣脱雪的重围,钻进人的鼻腔,凉浸浸的,带着股倔劲儿。
书房里的暖意,是靠着一盆烧得正旺的银骨炭撑起来的。炭是上好的,无烟,耐烧,泛着淡淡的蓝晕,偶尔爆开一两点火星子,“噼啪”一声,在这过于安静的屋子里,竟显得有些惊心。
封老爷子就坐在炭盆旁的宽大扶手椅里。身上裹着件半旧的藏青缎面棉袍,膝上搭了条薄毯。他像是看着窗外,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手里托着的定窑白瓷盏,茶汤早已没了热气,凝着一层冰冷的油光。他就这么端着,许久未动,仿佛手里承着的不是一杯冷茶,而是别的、更沉的东西。
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水汽,模糊了外间的景致,只看见一片混沌流动的白。那白不断地扑上来,无声无息,却又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压迫感。
“几时了?”老爷子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调子也是平的,听不出情绪。
阴影里,管家封伯悄无声息地往前挪了半步。他在这宅子里待了快四十年,身形似乎也融进了这满屋子的紫檀家具和旧书陈纸的气味里,成了一抹会动的背景。“回老爷,刚过丑时。”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雪太大了,山路怕是不好走。厨房备着宵夜,您……”
老爷子抬起一只手,截住了后面的话。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皮肤上布满深褐的老年斑,但依然稳当。他将那杯冷茶缓缓搁在身旁的矮几上,瓷器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那孩子,”他的目光依旧投在那片茫茫的白色上,话却问得突兀,“今年……还是不回来吗?”
封伯的腰似乎弯得更低了些。书桌上那盏绿玻璃罩子的台灯,光线昏黄,只照亮老爷子半边脸,深刻的皱纹在光影下如刀凿斧刻。另一侧脸沉浸在黑暗里,看不清神情。封伯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滚动,那些准备好的、劝慰的、解释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却只化作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沉重的点头。
“是。”声音干涩,挤出一个字。
老爷子没再说话。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哔剥”声,和窗外北风卷过屋脊时沉闷的呜咽。那呜咽声时远时近,像极了某种庞大而不祥的活物在喘息。
空气凝滞得让人胸闷。
不知过了多久,老爷子极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刚一出口,便被炭火的暖意和屋外的风雪声吞没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重新端起那杯冷茶,凑到唇边,竟慢慢啜了一口。
冰凉,苦涩,直抵胃脘。
与栖山南麓的死寂截然相反,南城东区,“蓝夜”的地下深处,正沸腾着一股原始的、暴烈的热浪。
这里是另一片天地。浑浊的空气里饱和着汗水、铁锈、血腥味,还有廉价烟草和亢奋人潮喷吐出的灼热气息。巨大的简易照明灯悬挂在铁丝网罩着的拳台正上方,投下毫无遮拦的白炽光线,将台上一寸寸的搏杀照得纤毫毕现,也将台下攒动的人头、扭曲的面孔、挥舞的钞票手臂,映照得如同群魔乱舞。
呼喊声、咒骂声、捶打铁网声,混成一股持续的、震耳欲聋的声浪,冲刷着每个人的鼓膜和神经。
拳台之上,缠斗已近尾声。
穿着黑色弹力背心的男人被一记刁钻的右上勾拳击中肋下,剧痛让他瞬间岔了气,动作一滞。他的对手——一个身形略瘦、理着极短青茬头发的年轻男人——没有放过这电光石火的机会。那不是拳击的套路,更像某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本能。年轻男人的身影快得带出残影,矮身,切入,左手虚晃护住头颈,右拳自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钻出,避开对手格挡的手臂,结结实实地印在其胃脘稍上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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