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会议内容,不出意料,又是一盆夹杂着些许火星的冷水。没有宣布破产,也没有宣布被收购,但传达了市里关于“进一步深化国有企业改革”的几条原则性意见,以及要求各厂“结合实际,拿出切实可行的脱困方案”。言辞笼统,方向模糊,但压力实实在在传递了下来。万成发在会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脸色更加灰败,要求各科室、车间“坚守岗位,维持稳定”。散会时,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连交头接耳的人都没有,大家默默起身离开,脚步沉重。
慕宏升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时,夕阳已经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疲惫地拖在身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菜市场,直接回到了家。家属区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楼房,阳台上晾晒着各色衣物,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但空气里似乎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闷。几个聚在楼下闲聊的退休老师傅,看见他,声音低了下去,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关切,有探询,也有同病相怜的无奈。
掏出钥匙打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旧家具和厨房余温的气息涌来。家里静悄悄的。他放下帆布包,脱掉沾着棉絮和机油味的外套,连脸都没洗,径直走进卧室,和衣躺在了床上。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头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被各种思绪塞满得近乎麻木。八十万的资金缺口,万成发那双布满血丝却强撑坚定的眼睛,孙伟执拗而年轻的脸庞,下午会议上那些空洞又沉重的言辞,还有八号车间黑洞洞的窗户……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旋转。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是妻子魏春凤下班回来了。她今天似乎准时了些。
“回来了?”魏春凤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还算平和。她换了鞋,放下包,脚步声朝卧室走来。
慕宏升“嗯”了一声,没动。
魏春凤出现在卧室门口,看到他和衣躺在床上,愣了一下,随即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怎么了?不舒服?厂里会开得不顺?” 她的手指有些凉,带着室外的寒气。
“没有,就是累。”慕宏升闭着眼回答。
魏春凤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累是肯定的。现在厂里……唉。” 她站起身,“躺着吧,我去做饭。今天没加班,买了点菜。”
厨房里很快传来淘米、洗菜、切菜的声音,叮叮当当,是生活最日常的节奏。这声音让慕宏升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他听着妻子在厨房忙碌,过了一会儿,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魏春凤正在水池边洗一把青菜,回头看他一眼:“怎么起来了?真没事?”
“没事,躺不住。”慕宏升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妻子熟练的动作。魏春凤在厂财务科工作,性格比他要细致务实得多。
“今天科里又在核对那笔三角债,”魏春凤一边洗菜,一边像是随口聊起,“棉纺三厂欠咱们的那笔货款,拖了快一年了,今天他们财务科长老王打电话来,口气倒是客气,但还是说困难,让再缓缓。万厂长上午还来问过。”
“他们也好不到哪儿去。”慕宏升闷声道。这种互相拖欠的“三角债”,是那时不少国企的顽疾,像一张越缠越紧的网。
“可不是么。”魏春凤把洗好的菜放进沥水篮,“听说他们车间也停了一半。现在啊,就像这水池子,哪里都漏水,堵住这头,那头又冒出来了。” 她的比喻很形象,带着财务人员看账本的直观。
“厂里……账上真的连八万都难了?”慕宏升还是忍不住问了,虽然知道妻子在财务科,有些具体数据不便多说,但此刻家里,他需要一点确切的认知。
魏春凤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忧虑和一种“你终于问到这个”的了然。“账面数字是有一些,但能动的不多。水电费拖欠着,银行的利息这个月还没划,下个月的工资……万厂长前几天让我们测算过,如果所有应收款都到不了位,把库存的一些边角料和废旧设备处理掉,勉强能凑出一个月的基本工资,还得是打折的。” 她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慕宏升心上。
“那技改的钱……”
“除非天上掉馅饼,或者银行突然开恩放一笔专项贷款,还得是低息的。”魏春凤摇头,“市里那个资金,希望不大。万厂长跑得勤,但咱们厂的情况摆在那儿,僧多粥少。”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今天科里小刘听到点风声,说……万厂长可能私下在接触信用社的人,想用厂里靠路边的那片旧仓库地皮做抵押,贷一笔短期款子,数额不大,估计就是想应急,或者……试试你那个试点。”
慕宏升心头一震。抵押地皮?这已经是动用厂里最根本的资产了,风险极大。成功了或许能喘口气,失败了可能就是加速崩盘。万成发这是在赌,押上了自己政治生涯和全厂命运的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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